莞尔发笑，和珅一时也明白了，也就讪笑，说：“昔日江村骂索额图、骂明珠，一路骂着升康熙爷的南书房。纪晓岚诙谐稽，有士奇遗风，我和珅又何愧于明珠呢？”这是很得的解嘲之语了，大家笑着附和，转了别的话题。因说及上路的事，和珅叫过家人，命“带这几位大人去席，把海宁送我的洮河老醪带两坛去，北京市面上的回煞老烧太烈，保琪还要上路，不能害酒”于是众人纷纷起告辞。

“中堂别忘了答应我的事，”刘保琪一边打躬作辞，正容微笑“明儿下午我离京，走前我再见刘全一面。”和珅笑：“我就不为相，也是胳膊上跑拳上立人的人。已经和刘全打过招呼，呆会儿他也去给你送行——你怎么下午才走，看的吉时么？”刘保琪：“我不相信那些个。从园里辞来时遇见内务府老夏，他说钱沣儿上犯了痰，皇上下旨叫大医院开方赐药，说内务府要送药去，也想和我同行，也为我是学政，驿馆里吃饭供应好些…”

他没有说完，和珅已经呆了，目光幽幽闪着盯视前方不语，刘保琪从没见过他这样的，笑：“我是在想，钱大人瞧着蛮结实的，怎么说病就病了？老夏，是不是夏百？”刘保琪笑：“是。”和珅：“我在山东，那里的荆条，最能定养肺的了。你告诉夏百，叫他派的人来我府一趟，给东注先生带些。你也问问太医，看用药要当心什么，儿上的事麻烦，谁背着房走路呢？我在甘肃上落个病，至今一遇天儿冷或积了，脆就是束手无策！”

众人听了无话答讪，各自辞了去。和珅看着渐渐麻黑上来的暮，在书房独自思量片刻，踱了来，已见刘全从下房偏门中来，便：“他们已经去了，你再呆一会也去，代我劝几杯酒——你和丁伯熙敬朝阁他们怎么说的？”

“我说了贵州修路款项银的事，要他们到贵州藩司衙门去对账目。”刘全对和珅说着，见几个丫过来，吩咐“把书房打扫净，先开窗透透风，再关窗用百合香好生熏熏。”他顿了一下才又回“——别的话没见着您，没法往里说。”

和珅听了，背着手游着步径至新辟的西园，看着晚中变得斑驳杂淆的园景不言声，刘全知这主儿正挖空心思想主意，也不吭声在后亦步亦趋。半晌，和珅问：“咱们新府邸正房起建，统算下来用了多少银？”

“不到五万两吧…”刘全万不料他问这么一句话，有些摸不到脑，怔了一下回“单是房里铺地的金砖就用了一万多，起墙也用的磨临清砖，这就费老了…”

“不行，一定要实惠好用，外边要看着平常。”和珅一摆手“金砖已经铺了，将来严严实实铺上羊毡毯，又好看又实用，瞧着也不奢华。临清砖金砖都是御用贡品，你摆来给外人看？外边全用青灰浆拌糯米料墁平了，用白灰勾砖样儿来，再上紫藤萝、金银，爬上牵、爬山虎这些，密密栽，用绿篱笆把墙护起来，絪缊峥嵘的也有些个气象。没的浅薄了，叫人说个‘暴发’来，什么意思呢？”

刘全没想到和珅说这么一大来，和自己心里想的事满拧。看看周匝都是民居，灰霭霭的西半天宛似一堆烧成余烬的炭，斑驳暗红的光也在慢慢消。满空中各家炊烟都弥漫开来，还隐隐散逸着饭香，不时传来小孩捉迷藏的嬉闹声和零星的犬吠。见和珅在园心亭旁站住，刘全才明白他是怕隔墙有耳，不由的佩服和珅心细如发，便在旁垂手竖耳，听和珅又轻咳一声，知他要说话了。

“钱东注在儿上病了。”和珅不咸不淡说“皇上赐药，要派人送去。”

刘全一阵兴奋，盯着和珅看他脸。但和珅的脸淹在苍冥的暮中，本看不神气。在沉默中刘全也冷静下来，喃喃说：“既是姓钱的病了，怎么爷不晓得？——是听他们几个说的吧？”

“我想的也是这件事。”和珅仿佛在嘘自己心中的郁气，徐徐说“有很多事一时想不明白。比如说这几个士，方令诚和曹锡宝从不登我的门的，上次于中召曹锡宝说纪昀的事，听说他说私门不议公事，了回去。今晚，恰恰是今晚，这几个人就联袂而来？…这有没有文章呢？”刘全想着他的话，一阵惊悚，旋又自失地一笑，说：“老爷官越大权越重胆越小了。我觉得您想得太了。了京官想外任，了翰林盼学差，当了小官望大官，不和您近乎成么？钱沣我想也不是大病，若是病重军机也就知了，赐药也要六百里加的。皇上若真的不放心您，连钱沣京也不知会，防您还不容易？”

和珅不动声听着，良久一叹笑：“谁叫咱爷们心里有病呢？事事都像你这样想，早就事了！皇上信任，你能保十五爷也和皇上一样？我再受信用，能和十五爷比？我很疑这几个清是十五爷和刘墉，不定还有阿桂，他们商量了派这几个傻书生来打我的磨旋儿！”

刘全听傻了。

“原来的办法不能用了。”和珅郁地说“但钱沣得病是千载良机，不能错过。你叫几个太医，最好是给钱沣看过病的，商酌一个方，我也要给钱东注送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