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媚媚却齿伶俐起来，躬着：“是夜来的事，老佛爷和娘娘说起来。不知谁传的话，说什么糟蹋回福什么的，说主骨儿要，怕这园里也有回福，叫才来瞧着。回主，究竟啥叫个‘回福’，才也不知，也不敢问——您素来也知才，一步儿不敢多走，一句多话也不敢问的…”

乾隆听到一半已经呆了，又羞又恼又奇怪：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早晨太后就知了，而且派人盯着自己别“糟蹋”！当着这许多人，这个糊涂太监一一个“糟蹋回福”再厚的脸也有些挂不住——是哪个贱人在背后嚼的？他看看和珅，是一脸呆笑，于中也木然不语，周围太监一个个觳觫屏营噤若寒蝉，似乎也不像太后“耳报神”的模样。再看四周景致，远里狐哨，近俗不可耐，已是索然无味。他茫无目的地踱了两步，朝秦媚媚兜踢了一脚骂：“混账行！起来带朕去慈宁！”

来时兴致，归去满腹鬼胎，乾隆一路轿窗帘遮得严严的，再也没掀动一下。抬轿的太监知他心烦，谁敢怠慢？走得一溜风似的。从来的人有的骑有的坐骡车驮轿，只苦了秦媚媚，步行还得前“带着”他也是养尊优惯了的，待到慈宁外，已经汗重衣，两条都木了，斗跑去禀报去了。乾隆沉着脸下来，对于中和珅：“你们也乏了，明日递牌再来——你们，谁要活够了，今日的事就往外说！”他横着扫视众人一，众人顿时都被他扫矮了半截——乾隆已经去了。

慈宁里不像乾隆想的气氛那么滞重尴尬，秦媚媚似乎还没来得及向太后回园里的事，笑着呵腰站在大炕前，正给太后拧巾。皇后偏坐在炕沿，用小匙调着碗里的糖。钮枯禄氏、陈佳氏、汪氏、魏佳氏也都在，笑提着手帕侍立在侧，和卓氏则怀中抱着一只波斯猫坐在机上，把一极小的绣掐金线小帽儿丝绦向猫项上缚，定安太妃坐在太后对面，正长篇大论说古记儿：“…这猎带了母雁回去，就要宰杀。她娘在炕上，说：‘儿呀，你听听外，是那只公雁，叫得人心里凄惶！昨夜儿梦见观世音娘娘来说，你这瞎，是你儿杀业的报。要他还再杀生，来世连他也是瞎！可怜见的它虽是扁畜牲，到底也有灵有儿的，放它一条生路吧…’这猎生虽说狠，却是个孝，就地放了屠刀，饶了那母雁去了。谁知第二日，这一公一母雁又飞回来，还有几只小雁，绕屋旋着叫。猎开门来，那公雁落地儿，曲着脖儿吐二两重一块金在地下，招呼着小雁飞走了…”

她正说着，一见乾隆来，便住了。众人原都听她说话，一怔间忙都跪了下去，只有那拉皇后款款起相迎。容妃离座跪下，那只波斯猫“妙呜”一叫去，着那小帽地下炕上窜，太后一笑，众人也都跟着笑了，太后这才：“皇帝来了？这边桌边儿坐了说话。”乾隆心知这群人都是来宽太后的，不自然地一笑坐了，说：“母亲好！儿今儿去了园里，看宝月楼——”见太后伸手要那只猫，就近儿一把捉了捧过去，笑着把园里景致大略形容一遍，又“和珅还是能会事，儿原先只看图样儿，这回去，连儿都分不来了。”

“我知和珅能，得你的意儿。”太后用手抚着猫上光的，那把戏被她抚得受用，呼噜噜念经儿，一边抚一边说“把十公主指给丰绅殷德，一是他的忠心，二是成了亲家，更一势的了——你别忙，听我说完——他就再伶俐，到底是个女人转世过来。我愈看他愈像的了！治国如同治家，大事还要托靠男人，转世也是一个理儿，只顾讨你的好儿要你喜，我就怕些歪儿，你一世英明，外好名声，自家比什么都当的。”

和珅是锦霞转世，在乾隆本是一心意念，如此存案而已，太后却认真得煞有介事，当成正经军国大务叮嘱起来！这么着一联想，昨天挑选女人的事自然更让太后警惕。加上有人从中撺掇邪火，就有了派人盯梢的事。乾隆又是好笑又觉好气，忙赔笑：“老佛爷虑得太了。转世回的事虚妄飘渺，哪能作得准的？就算他真是女人转世，这辈现已经是男人，难还把上辈的事挂到这辈上计较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