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忘了大义。纪昀是有学问讲究治学的，才看他骨里是傲睥天下，连主也不放里。论起来都是其情可恕，其心可诛！实言相告，他们的事来，才起初是想在主跟前代他们乞恩的，这里有私，也想着毕竟主信任多年，恐怕叨登得满城风雨，于大局不利，也于朝廷颜面无光。后来仔细定心思量，纪昀勤劳王事不比讷亲，李侍尧功勋远不及张广泗，纪昀敢于侮慢主上，罪比讷亲大，李侍尧暗地纳贿，行为卑污，又过于张广泗。不杀他们，何以示朝廷至公无私之意？和珅…说的是…”他哽咽了嗓，用手帕拭泪“主不必迟疑…”

三个人都说完了，阁里大殿中一片沉默，乾隆面无表情端坐着一一吃茶，心里却一声接一声叹息。他不像康熙，康熙为寂寞，结有布衣师傅伍次友，雍正有方苞，还有个无话不说的“十三爷”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，寂寞来时自家解，心事繁绪不告人。他从六岁就跟康熙读书，一直在这华衮庙堂务政，边都是天下尖的人中之龙，臣的心思摸得熟透了。听他们奏事全都是循礼不悖，大局小局笼统一槛，一一或慷慨陈词，或激切诚挚，或诚敬肃容，或痛心疾首——一样的孔孟大理，万筒般能翻新不尽无数的小理，都是是，其实真正想的什么，还要靠他这皇帝默会一通慎独致知。有些事明知是假却永不能破，只可以假应之…不知多长时间，他轻轻清了清嗓，见三个人都竖起耳朵要听裁决，心里又不禁暗笑，说：“还要听听刘墉意见。这二人不同别的封疆大吏，无论杀或者原有都要面对天下后世。”也不三人面面相觑，一摆手“传旨刘墉来见——你们跪安吧！”

“是…”

三个人忙都离座伏地叩，一脑门莫测心思瘟瘟脑退了去。乾隆这才取过海兰察的奏折，看时，足比平日臣奏事用的通封书简大四倍，细看竟是羊制成，蜡制封用朱砂画着一面小红旗，粘着三，制工十分湛，又厚又重的折，里的“纸”也是与众不同，米黄面儿四边嵌金，纸面上似乎刨刨过平展括，手间微微凸凹不平一一原来也是羊片来的极薄的纸，却一羊膻味也无，显见是香熏过的，微微一麝香气息沁人心脑。看了看，里边还附一张夹片，上是海兰察歪歪斜斜的字迹，写着：“主，这纸是昌吉大清真寺抄古兰经用的。写起字来怪带劲的，特用来报捷。才打这寺，寺里的阿烘（匐）不肯香（降），一把鸟火烧了，这经还有纸竟都没有烧了，信是好件。主看好，这里还有一千多斤，都给主送去，海兰察又及。”乾隆一笑，提笔把两个别字改了才看正文。前是师爷写的，说海兰察如何与兆惠商计，兆惠牵掣金堡和卓援兵，海兰察统三万人，从东南西三面合围昌吉，城中一万和卓回民如何据城守。几次城突围，赖官军全力周旋又被堵截回城，怎样箭书传递晓谕利害，城中阿尔木敦不肯降，又从三百里外兆惠营中拖来十门红衣大炮轰击“火光冲天，烟瘴弥漫，与漠上沙尘相激，霾雾直接天际，十步之外昏眊不能见人。待硝烟稍散，乃见南城坍塌十丈有余，左翼军大发率三千军士突袭登城，是时枪炮轰鸣羽箭如蝗，大风鼓旗人倒，敌军集如蚁蜂，与我登城将士负死顽抗，满城上下矢石相不辨敌我，才海兰察见势将不支，遂率中军全力突击，令右翼葛任丘登云梯攻南门，敌人不能首尾两顾，惊心已无战志，始溃而北逃。乃城中居民一万余人，皆从贼悍守巷战，我军不利之地，无奈下令举火焚城，三日三夜烈火烛天，断垣残屋俱为之焦，至十七日晨丑末，敌仅余三十余人皆引刀自尽，昌吉始告全胜，计斩敌七千，虏俘一千五百余，尚有三千余人悉城中平民，刀伤火疮惨不忍睹，呼号如临鬼域。而我军阵亡亦逾三千，轻重伤号八千四百余。自才从军三十余载，大小战七十余阵，未尝遇此不畏死之悍敌，亦未尝经此惨剧恶战也！”乾隆正看得心旌摇动目眩神移时，那奏折上的字突然变了，又成了海兰察的手笔：

主，上那些都是师爷写的，有些个，这仗打得狠的狠也是真的，也是赢了，算起兵力损号（耗），只赢了不多些儿。现在，一是求主赶调疮要（药）还有烧伤要也要。伤号多，拉他们西宁的车也要。兆惠这就要打金堡和胡杨屯，这些敌人了得，也得要要（药）预备着，城里这些回民虽说打了败仗，才满丕（佩）服他们都是汉的。也己（给）他们吃喝治伤。主于临行告（戒）才要抚。这里阿烘（匐）要求修复清真寺，才和大阿烘下一盘棋，输给了他，答应从军飞（费）里支三万银修寺。才不请旨赌输了，请主重重治罪。主赏才的月饼，才和牙将们分着吃了。吃着月饼想主，这么远的，不知啥时候才能见着您，一边嚼吃一边泪，跟女人似的，不好意思的…

看到这里，乾隆想这位刚刚血战过的将军如此恋主思恩，不禁也眶。王廉递来巾揩着看，却又忍俊不禁一笑，原来海兰察写：

小霍集占的几十个女人在城里，打下城都捉却了，样范儿都标致。葛任丘要用她们犒劳功臣，才说你敢，你割人毯（葛任丘）敢放坏我割你。这是从贼战俘，不是平民。才叫人压（押）送北京，主要赏人也好。葛任丘笑说送主受用去。才呵斥他胡说八。那叫备充后御用禁你懂么？才海兰察谨奏以闻，万里外临表涕零不知所云。

一大堆白话土得掉渣儿，结未却着武侯《师表》来一句“曲终奏雅”乾隆不禁地一笑，扯过一张明黄笺，略一属思，用墨笔写：

览奏心极嘉悦，所需办诸事即付有司从速办理矣。卿浴血奋战甘冒矢石为国家又建殊功，忠君国之情皎然于域中化外，朕岂惜紫光阁一席之位尔忠忱！用是赐诗一首，尔其勉之！

上将建牙越昆仑虎贲猛士扫烟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