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和哥哥弟弟天天较，年年秋猎，狼豹十发九中的。但对准人开还是一回，仓皇间没有半准，那弹打在郭儿脚前地上，崩了个儿又起来，打在郭儿手掌上，顿时淌下血来。郭儿也是一个懵怔：这是什么枪？只有一个儿，崩地下起还能伤人？——也不用捻儿！

就这一瞬间隙，趁里外人都发愣，人一个箭步冲到郭儿边，一膀夹定了他，一手用匕首比着他项间，拖了就走，到门一脚瑞落了草帘，已见满院十几个火把耀得雪亮，四十多个兵士犹自张瞪，痴痴茫茫看着屋门——腋下用了劲，夹得郭儿紫涨脸气也难。人虎势汹汹，一脸杀气，站在门大喝：“识相的闪开，放我们走路！谁敢动，我稍一用力就夹死他！”一个大个像是副儿，结结问：“好汉！哪——哪个山的？敢在这村作案！我们闪开…你把人放下！”

“放！你懂规矩不懂？闪开！”人大喝“到村外放人！”

士兵们你望我我看你，又看郭儿，似乎等他发话。但郭儿实被人夹得死死的，只有憋着气挣命的份儿，瞪得溜圆，一个字也说不，螃蟹似的手脚舞动动不得。僵持移时，官军们了，慢慢的似乎有懒散样儿，闪开一个丈许宽的。人让王尔烈和慧儿走在前，颙琰端枪随着，自己在最后边，夹拖着半死的郭儿店。那群兵刀枪、火铳都有，只是投鼠忌，跟在后，又像押送又像送行，步步尾随。这时店外人聚了三四百，灯笼、人把通照，这阵势看得分明，谁敢向前逞能？

直恶虎村约二里之遥，已是到了泗河边。这里没有桥，官就淹在浅底下，旁边是一步一跨的过河石礅，暗幽幽的河裹挟着碎冰残雪，就从石蹬间潺潺去。官兵们见他们踩石过河，有人便喊：“喂！好汉，说话算话，该放我们的人了吧！”人情知一旦放掉郭儿，官兵就会像黄蜂样扑过来穷迫不舍，掉脸儿对颙琰：“爷们先走，我再一阵——山去，一山，他们就不敢追了！”颙琰嗫嚅着问：“那…你呢？”

“啥！这时候儿爷还这么婆婆妈妈的！我算什么呀？”人跺脚“您只走，我好脱，也能寻着您！半个时辰后我再离开！”

颙琰还要说什么，王尔烈在旁扯他衣襟，说：“十五爷，这是他的差使。不然就我留下！”颙琰这才无言，牵了慧儿的手一步一，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
这是蒙山南麓的一百里峡谷，北山逶迤直通蒙，南山是圣峪，千沟万壑纵横其间，下面是泗河大川。三个人过河五里许就下了官，急急如漏网之鱼，忙忙似丧家之犬，见就走见山就钻，一脚低一脚，踩着石间小走了足两个时辰，颙琰才住了脚，揩着额角项上的汗，余惊未息地说：“大约不要了，慧儿已经崴了脚，歇歇儿再说吧。”于是三人在小路边择了石坐下，却都一时没有言语。

一旦上汗落，一条便是觉得奇寒难当。此时定心留神，三人才知是钻了一个山，天上的星星被一层薄云盖了，混混沌沌可见东西都是大山，虽说算不上立陡危崖，地矗在紫赭的天空下，有一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样。满山都是黑森森的杂木，看光景松、柏、橡、杨各都有，夹山的风里像带了霜，一阵来，袭得人手木脸僵彻心凉透，呼啸如的松涛在暗中涌动，老树枝丫就在疯狂地摇动，发怕人的吱吱咯咯声。王尔烈见颙琰石人般坐着，慧儿抱缩颈瑟瑟发抖，震齿之声迭迭作响。一思量主意，问慧儿：“咱们的关防文书没丢吧？”

“没，没丢。”慧儿“没来及鞋里，在我褂襟里…”

“爷的印呢？”

“真凉啊——我揣在贴小衣里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