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凛然动容，脸变得异常苍白。从伪朱三太杨起隆发端，至三藩之，乃及后来的诸多谋反造逆的绿林豪，都是以驱逐鞑虏为号召扯旗放炮的。这片乌云像梦中的鬼魅一样追逐着大清的每一代皇帝，难在建国一百多年之后，这个亡灵又来惊吓他的梦寐？乾隆此刻心情一阵缩，如今情势不比康、雍年间，也不比乾隆初年，确实有树大中空，要起一阵台风会怎么样？仿佛不胜其寒，他打了一个冷颤，勉笑：“纪昀确是屋建瓴这个林清不是寻常绿林匪盗。近几年时时有谣传，说朱三太在爪哇国起兵造反什么的。居然仍旧有人相信！也不想想，崇祯甲申年到现在已经一百三十年了，什么“太”能活到如今？与其说是轻信谣诼，还不如说有人心里宁肯愿意有这样的事。这是国家绝大本政务，万不可掉以轻心！”

“要防着兖州府事，事要能随时扑灭。”纪昀脸青黯，取烟荷包，往硕大的烟斗中压着烟叶，他的手指都有抖动“我嗅着今年这个年关气味不正。南京年前赛神，听一个叫姚秦的士讲法，在玄武湖上有五千多人聚听，讲的不是《黄》、《藏》，是‘万法归一’，这题目就十分可疑。北京、直隶没有那么大声势，但暗地串连得猖獗。山东…山东素为绿林源薮，从国初刘七到蔡七，直到近年王之变，扯旗放炮成了风气。现在国泰被拿，通省官员心思都不在民政上，恐防有人一把火，事情就大了。我想，十五阿哥不肯公开在地方官跟前面，或许也是嗅气味不对。皇上，我和中都不懂军政。葛孝化这人我也略知一二，官场油条，应付一下平安局面还成，大事他办不来。能不能派个熟悉军务的去调度一下——比如福康安，我看就成。”乾隆怔一会儿，笑：“纪昀有杯弓蛇影了吧？不过，不以危言，何能耸听呢？朕已经有旨意，阿桂布置好黑河军务就回京。军务上的事，你们把情形都用书信写给他，以免回来还要再看折。京师是李侍尧，江南南京让金鉷着意留心；山东既然刘墉在，由他主持，葛孝化用心巡察。有什么事随时和你们联络就是了。”他手一挥“从现在到元宵，还有十天，累你们不能休假，也不要再值了，都住军机，防火防贼防闹事。就这样！”

“是！”两个人忙都起答应。待要辞，乾隆又叫住了，笑：“你们稍停一停。贵妃的厨正烤全羊，立时就好的。料你们也没早，就这里赏你们用了，再去办事不迟——她那里只有开斋节，还有斋戒月，不过年，和中原习气大不一样。你们也来领略一下西域风味。”纪昀二人便又笑着坐了，纪昀说：“怪的门前没有悬联，原来容娘娘家乡风俗不过年！不过，这里街一带穆斯林也和平常人家一样的，娘娘随乡俗，也就是中原人了，人说到什么山，唱什么歌嘛！”

他们说话及容妃，她已在认真谛听，似乎不甚明白，待女官翻译了，问：“皇上，这位宰桑想听唱歌吗？”

“啊——”乾隆一怔，接着哈哈大笑：“对，对！他想听唱歌，朕也想听呢！你们那里的女人人能歌善舞。这会儿政暇，你尽情唱一首朕听，他们就便儿也沾清惠！”

和卓氏笑俯首，两手轻拍了一掌，几个番妆侍女各持乐款款从偏殿来，向四人弯臂行礼了，主乐的一个会意，手鼓、撞铃、月琴、瓦普旱雷破寂般空而起。和卓氏皓腕轻舒倩步盈移，翩然起舞。女官站在乾隆后轻声翻译，听她唱：

萨里尔山云烟漫漫，

云烟中半隐着透明的冰山。

蓝天下牧场上挥舞着长鞭，

把歌声直送到遥远的天边…

光下广袤的草场碧连天，

清清的河塘边百舒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