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一阵说笑款语，本来肃重沉闷的场面宽缓了许多。乾隆看着旨稿，虽没了笑容，却也不再带着狞恶之容，要过笔提着，勾勒增减几字，沉了一会儿，又：“刘墉三人实力办差，卓有实绩，要奖升。和你们一样，刘墉、和珅着补军机大臣，刘墉仍兼刑务。钱沣——”他凝视殿角，又摇摇“这是可以大用的人才，他有些长你们不能及，常人也未必看得来，升得太快容易招人妒忌。——右副都御史吧，再给他加礼侍郎的衔，不实任务。传旨给刘墉，就在山东勘定国泰一案。叫钱沣京引见！”

右副都御史，这是正三品品级。钱沣现今是不久的四品官，若资循例升擢，至少要六年考成“卓异”才能特简到这位置上，乾隆的话语里透来，似乎还委屈了些钱沣！更怪的是平空加了礼侍郎的衔，若实任缺就是正二品，且右副都御史是主掌纠劾武员的长官，又文又武的集于一，也是前所未有。纪昀和于中学术不同，都是罗万卷、识穷天下的人中之英，但都觉得越来越摸不透乾隆的心思，他们真的也是看不钱沣有什么令人刮目的能耐，竟能如此蒙圣眷！二人对视一，于中：“山东一案，首起钱沣弹劾国泰，查办案件钱沣只是参佐，臣还是以为升得快了些。太平盛世政治中和，擢级太骤，容易启幸之门的。”

“不是幸。”乾隆淡淡一笑“和亲王看准了的人，果亲王派人跟踪儿查考钱洋历任各职情形，没有经过吏，所以你们不知。你们说是异数，就算异数吧！”这么着一说，两个人都噤住了，不敢言语。乾隆又：“中是论资格军机的，纪昀就不是。还有张廷玉，圣祖手里的士奇一日七迁，那难不是太平盛世？你们执掌军机，总揽天下政务，不要让规例拘得成了木人，心都成了沉木①就想不好事了一一是么？”

①沉木：即木化石。

“是！”乾隆“嗯”了一声，起在殿中背手游步，一边皱眉思索，一边说：“虽然不能一窝端，却不是不想端了它。就事论事料理，朝廷就见小了。要借这案整顿一下吏治，振作一下官场。各省府，各藩库，连同兵武库、被服、粮库、铜政、盐运司，内务省各织造司库，统下一明诏，清理自乾隆二十七年以来的积欠。凡有亏空的如实报上，不记档，不予分，酌情可以减免赔补。数额大的可以暂缓偿还日期。已经查实的、正在查实的要从速结案，着实严办几个。不然，下各省又以为是虚应故事，整顿就又成了一纸空文。”他思索着又：“像詹平正、效成、卢见曾、翁用俭几个，这边朝廷查他的亏空，他在外仍旧买房置地，还有人保举他们升迁。着实都是些恶浊劣员！传旨给吏考功司，问接了他们多少钱，这般替他们张罗？传谕，查清多少算多少，奏上来，查抄了，有不明白的也就明白了！”

了四个人的名字，其中便有卢见曾。纪昀眉棱骨不易觉察地动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看一乾隆，乾隆却在看于中。于中：“皇上明鉴，以往虽没有专门下过明旨布置清查亏空，但凡每次涉及钱粮案，圣谕里都有所垂训，这样一诏书剀切激告，确实有振聋发聩的效用。不过，臣以为似乎不宜明说‘减免’二字，以示皇上决心。待亏空数额查清，有些积年呆账，事主已经破落亡故的，皇上可以特加恩典。这样，事前就不至于说那些亏空官员心存怠玩轻忽了。”乾隆笑：“就依你。还有个消息，颙琰在山东发现了林清的踪迹，他就在充州一带传布邪教！颙琰已经暗中有所布置。于中可以写信给山东察使葛某，山东周边路都要封锁。让太湖师协同破案，务必拿住林清，防着他下海逃亡台湾。朕已经有密谕给台湾知府秦凤梧，令他着意防范。”于中忙：“是！已经接到葛孝化的信，原也预备请示皇上的，我这就布置。葛孝化是阿桂的门人，还是能会办事的。怕的是走漏风声，惊走了林清，他不敢通知缉捕厅，绿营又不归他，现在山东巡抚、布政使都已经缺。不如由葛孝化越级任巡抚，以便事权统一。”乾隆便看纪昀。

“兖州曲阜是圣人故居，文明渊源之地。”纪昀忙从卢见曾的事情中回自己的思绪，字斟句酌说：“林清为什么选这地方布传教？一来这里历来主佃不合，年年都有刁佃抗租的事，易于激起事端；二来也许想借倡导文明行谋逆背反之实，事成可以就地啸聚，抗拒征剿，事败又能随地下海逃亡。这人实在易瑛、飘之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