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今心有余悸，见乾隆疾笔批榆林厅奏折“知了，着由兵军费支用，钦此”小心取过晾那墨迹，说：“万岁这么着安排最好！我也盼着她住的离我近些儿，我们儿们说话解闷方便。我看就把新选来的四十八个秀女补到她跟前侍候。女官、嬷嬷、灯火上人、针线上人、答应、常在，这些近的人，就从各调。原来预备放的四十个人，且就留下再用几年，就是耗费，也很有限的。这么着可好？”

“你想得已经很周到了。”乾隆凝视着刘墉的请安折，批了“朕安。天气寒冷，倒惦记卿等羁旅在外…”觉得有许多话要叮嘱，一时竟想不绪，索放了笔：“可以再选四十个岁数小的来。回叫宗人府、吏、礼把未婚的旗员名单送来，朝夕侍候老佛爷和你的，能好就给侍卫，其余你指婚就是。不为几个钱，人家姑娘一就十年八年，这里再好也不及在家当小姑。都过了二十五岁了，再磨几年，珠也黄了。加增了人，钱自然，叫王廉他们和内务府商量着，从关税和赎罪银上挪借一。等和砷回来回奏了再说，千万不要从库银那打主意。开了例不得了。”

皇后请见，真心想问的是颙璘“立太”的传言的事。她自己怀胎，生一个殇一个，已是绝了指望，见乾隆满腹心思都放在外公务上，倒不好开的，想想难得夫妻单独相说话，因加了小心，笑：“皇上方才说阿哥们，又是父相疑、兄弟阋墙什么的，我听着有些惊心呢！还有说小人们有‘非分之想’——难有人作怪不成？”

“里有谣言说颙璘要封太，名字都注了金册，放在乾清‘正大光明’匾额后。”乾隆笑：“你甭试探，我料你已经听见了。一件，这是没有的事；二件，不能张致得成了‘事’；三件，查到这丛起风青萍，不能留情，寻个别的由杀一百！”乾隆语气很重，那拉氏听见“杀”字竟唬得一个哆嗦，已是脸苍白，听乾隆接着说：“我还十旺八旺，立什么太？立太早了，又像圣祖爷倦政那会样儿，你抠我鼻我挖你，一个个盼着老兄弟早死快死，有甚么益？这事于你日后很有系，不可掉以轻心。”见那拉氏听得发怔，受了惊似的脸上没血，乾隆放缓了气，又：“十七阿哥是我们最小的儿，人品学问待人事都好。大约小人们因我在位日久，从这几条里揣拟来的。这么一传，本来就是能，也断不能立国储了——宵小虾徒坏我大事，想起来我就恨极。就是这些，你心里有个数，年关前敬事房、慎刑司他们召集太监时，你也不用多说，只重申一条，太监人有妄言国事、议论主是非者，举报人有功升赏，拿住这些混我生剥了他！”

皇后己听得心惊神悸，不胜其寒地打了个噤说：“我原是想打听一下，看是哪个孩要晋位，我得多关照些给自己留步儿。皇上这么一说，忒是个惊人！这里的学问理恁么大的——要真的他哥儿们闹起家务，人也甭想过安生日了。皇上这么一说，我倒真的得多长个心呢！”“就凭你这几句话，足证你是老实人。”乾隆笑“也不必失惊打怪的，现今这些闲话掩过了也就拉倒。后妃们常在一，言来语去暗地提醒她们些个就有了。”说着起“纪昀他们只怕已经在养心殿等着了，我这就过去，今晚我住你里，有话尽能说的。”说罢去了。

纪昀傍晚散朝回府，己是天麻苍。今天是他夫人四十整寿，虽然严加吩咐不得张扬，但他位极人臣，主持学科考不计其数，门生故吏们谁肯靠后？三大院中女眷在内莺声燕语，男宾在外揖让寒暄笑语联翩等他回来。他一门便都围了上来“纪公”、“中堂”、“亲翁”、“老师”、“太老师”少说有一二十名目叫一气，打躬的作揖的行堂参礼的执手说笑的行礼也是五八门。纪昀但见满院红灯映着，张张笑脸绽得一般看得缭，好一阵才定住神，才留意到老状元王文韶、同年探王文治、亲家卢见曾、翰林院过去一房办事的陈献忠都来了。皇商二侉混在一群门生堆里和绰号葛麻的内务府笔帖式、刘保祺等人大说大笑，也赶了过来笑：“纪老相公，方才我数了数，好家伙，单是闱十八房考官、老相公的门生、门生孙儿就占了十个：这一回闱过后，门生玄孙儿您都有了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