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一层布，慢慢才听清了，是本地里正传事：“本地居民听了”——瞠瞠——“崇文门税关总监衙门——”瞠——“前来给我们宣布德音——”瞠瞠——“凡有鳏夫寡妇孤儿无倚者，凡有家中老人年过六十者，凡有外地逃荒寄居本地者，凡有残疾孤独无依者——”瞠——瞠——“每人一份度岁钱粮——凭本里籍引到土地庙去领！”瞠——瞠——“和大人设有粥棚，酉时开棚供饭——”瞠——瞠——“凡有外地京会试举人，及无籍京衣无着者——供饭！”瞠…瞠…从西边喊边敲锣，到东又踅北，又拐向南，一路愈喊愈远了。

街上人群立时炸了锅，先是不知猫在哪里躲儿的一群乞丐，扬着破布袋，敲着烂碗兴采烈从玉皇庙那喊叫着“吃饭了——”呼啸而过，还有一群破衣槛衫的小叫化有的披着麻袋，有的穿开化棉袄吼天叫地从满街人里窜钻向西跑去，接着茶馆里也起哄儿了，着破毡帽，穿着老棉袄的一群“茶客”拥挤吃喝着一拥而，原来在房檐底下统手跺脚的闲汉也都加了人鼓噪向西而去——这是本地在籍的穷人，脚步也稍从容些，一边说笑一边远去，只怔刻间这个集已经冷落下来，只剩下一小半人，稀稀落落的不成闹气象，雪淆中小贩们仍在叫卖，因为人少，已经不那么带神气儿，显得有懒散无力了。偏是远有个草驴叫了一声，乾隆的两叫驴立刻大起神，竖耳朵鼻儿趵蹶拧绳绞劲儿不安生，王廉了几鞭，被那倔驴拖得几乎一个爬，吁吁：“主，咱们去西下洼吧，还有一程路呢！”乾隆睛一闪，沉了一下，问：“我要来，你没有跟人说过么？”“才哪敢呢？”五廉抹着额前雪油汗笑：“就这两驴，才上借，也说的是五爷要使。谁也不晓得爷要门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乾隆一下想起来，笑“和珅说过要赈济的，只没想到说就，这么快的——走，瞧去！”刘墉原也疑是和珅神鬼在乾隆跟前卖好儿，思量着无论如何时间来不及，至此不能不佩服和珅轻财好施，似乎并非全然一个哗众取之辈。回：“这是顺天府的事，他们早该这么办的。回我问郭英年，看他羞不羞！”说话间一转脸，己没了笑容，小声：“主，您瞧那不是和珅？”乾隆一怔间已经看清，果然和珅从西缓步过来，已经走得很近，穿着件黑贡呢褂着老羊袍，上一半旧六合一统帽，两只兔耳耸着，似乎在想心事，低着踱步儿。乾隆不愿这时分和他厮见，左右看看，移步到街旁一家古玩店，张着看货架上的皿等和珅过去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瘦，抱着个手炉取等客，见他们三人过来，忙起相迎：“老客来了！您发财——一瞧就是通家！想要什么？”乾隆未及答话，一杯茶已经递了过来，接着又是铜手炉：“您和和。货架上的不如意，里有俏货。越王剑、鼎、宣德炉、汝瓷大鸳鸯盘——除了姜太公钓鱼钩、卓文君卖酒壶，您要什么都叫货土地！”

乾隆不禁一笑，看货框架上，果然琳琅满目古古香。字画、瓷、铜鼎、方钱、古上、端砚、汉砖、瓦铛、雪涛笺、宋墨、古琴、烟料烟壶…摆得错落有致典雅堂皇，乾隆指着左一幅画：“这《太宗八骏图》是董香光的字画？取过来看看！”老板笑嘻嘻答：“瞧瞧我说的，爷里有！董香光字画，您走遍北京，未必找这么一幅呢！”

“你这有董香光字画？”正走到店门的和珅突然站住了脚，踅了店，见乾隆三人也不留意，只就着案细看那画。乾隆暗自好笑，也不言语。那和珅蹙额皱眉，几乎脸贴在柜面上加意审量，良久，失望地直起了腰，说：“又是他娘一幅赝品，不过算是手作伪罢了。”待要转店，一展看见了乾隆，惊得一乍，瞪圆了，指着说：“你不是——您是…”刘墉见他如此惊诧，生恐他一嗓喊来，忙：“这是龙四爷！怎么不认得了？我是刘崇如！”和珅转间便“明白”过来，傻乎乎一笑说：“您瞧我这神，这是我的本主，怎么敢不认得呢？我得给您请安了！”

他一边说一边就要行礼，乾隆笑：“起来吧，门地下，过来看画儿。你怎么辨得真品赝品，倒不知你还有这一手儿。”老板：“这位老客走了了，您别信他的。”刘墉笑：“这是和大人，你别胡说八。”乾隆：“我那里很有些董香光字画，这幅纸墨迹钩画裱背仔细看了，像是一幅真的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