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得发懵，嘘着寒气瘟瘟脑问：“有什么喜事？别跟我扯淡！”

“真的真的…”王廉连推带让请和珅坐“我的和爷…您听我说。等着您呢，是园里王义来说，那边女今年脂粉钱又添十万，老公儿月例又加二两装裹银。园里添了，咱们这是正经大内，大家伙儿预备过年，二十四两银加加炭堆儿不是？说恭喜——”他突然放低了声儿，手卷喇叭凑了和珅耳朵。和珅虽受不得他嘴里那味儿，皱眉笑听他说：“阿桂大军机昨儿来，万岁爷说‘二十四诚郡王爷说和珅这人能会事，外里诸事照应得好’，想请旨给你调缺，到光禄寺当副卿。阿桂大军机说您曾跟过他，他不方便上这个折，想请纪大军机票。后来主说不用这么转弯儿，先派您外差，或者去阅兵劳军，或者选副学政主持闱，再不然看有什么案，历练历练再题本票拟。和大人，这不是您的官运发动了么？大阿哥、庄亲王、十贝勒夫人，有时运没时运的，里外都叫好儿，您这升官前程，那可真是——渺茫着呢！”

听他把“远大”说成“渺茫”和珅本来专注神思，一个咳呛连鼻涕泪都呛来，说：“有他们的自然也有你们的分儿，你自己单另的一份规例银比王八耻少一两，我叫刘全给添上，只别声张就是了——皇上呢？这会还在里批折么？”“和爷敢情不知？皇上去了六爷府了。”王廉笑着谢了说“——就在我这屋里坐，呆会儿回来肯定打这亮窗前过，您就去请安。多自然呐！”他自己也端一杯茶坐了，着浮沫又：“山东国泰抚台给老赵来一封信，他一个表侄在武库司当掌库吏目，想调个缺，到关税上去。老赵说叫我撞撞您的木钟，要成呢，就叫他过去见您；不成，我就回了他。”说着便看和珅，和珅笑：‘武库武库又闲又富’，还嫌不足么？——既是国大人的亲戚，叫他到我那见见再说，要不是你，我也懒得理他。”王廉喜得还要谢时，远远听得一声吆呼：“圣上回驾啰！”忙起来挑帘向外照了照，回对和珅：“主没带仗驾——和爷赶去！”

和珅三步两步跨账房，才发觉雪已经下大了。仍旧是雪粒，如椒盐似细粉，先是零星丢落，渐渐的，像绛红的天穹上有一张大的细箩在筛面，随着飘风疾速斜签着落。此刻，养心殿大院已铺严了薄薄的一层，殿上黄琉璃瓦上、迎门照上、院中铜鹤、铜麒麟、凤凰上也都盖上了晶莹得几乎透明的雪。从大铜鼎和赑屃中袅袅散的香烟一缕一缕的不肯散去，被风鼓得摇着游动，天上也开始落雪绒，连同轻盈的雪片盘旋着转动着，杂在霏霏的细雪中缓缓降落。混混茫茫一片清亮中，反衬得大殿殿门、大玻璃亮窗黯黑逢，更增这百年老殿一莫测神秘氛围。和珅这几年为敷衍场面很读过一些书，六经、诗、书、什史之类，不拘甚么只要有用一捞之，看着这般景致，也自神往莫名，刚要下阶，便听南边一个公鸭嗓儿叫住了：“哎——别——别下去！这院里的雪不许踩！好好的雪平展展白亮亮的，你几个朝靴印，叫主瞧了败兴么？”和珅一偏脸回，才见是王八耻说话，乾隆皇帝貂帽雪裘立在轩廊——原来他不经院回殿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。和珅也不顾地下寒，一提袍角便跪了下去：

“才和珅给主叩安！”

“是和珅嘛！”乾隆的目光游移着仍在看雪，漫不经心问：“是来结账的？——站在这里作甚么呀？”说着轻轻抬手示意他起。

“才在看雪。”和珅小心翼翼起，神庄重他说“起初才想作诗，景分寸尺码儿都觉的把不住，后来又想，这雪下大了，城里城外有一等穷人家没有烧炭，揭不开锅的，又冷又饿的，再有的房原本秋雨泡过，土坯墙打垒年久失修，大雪再一压，也就倒了，怎么办？想叫关税上挤银周济一下，又怕顺天府衙门听见不受用，像是才越俎代庖似的…只顾了神，没瞧见主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