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匾额“敕封一等公府第”平日从不开启的，现在各个隔扇门都敞着，是十几个苏拉太监守门——从东侧过去再向北，再向东蜇过一带篱，月门，便听东书房人声，却是和亲三弘昼的声气：

“我料着是阿桂来了，去瞧瞧！”

接着门簾一响，一个人呵腰闪来，二人都是一怔，原来竟又是和珅！正应了阿桂方才说的“到都有他的影”李侍尧也不禁一怔。和珅却似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，只冲二人笑一躬，一手挑簾，一手相让，说：“李制台也来了——请，王爷在里呢！”阿桂面无表情“嗯”了一声便和李侍尧前后房，李待尧看时，果然兆惠海兰察都在，兆惠比几年前胖了些，脸颊上添了一二寸多长的刀疤，双手膝，一座塔似的端肃而坐，海兰察却不见老，仍是墩个，黑胖圆脸，喝嘴的不安生，还冲二人背转一个鬼脸。中间炕上坐着五十多岁的弘昼，却是满脸烟容，两颊和眶都松弛地陷落下去，烘烘的屋里，还穿着镶貂酱图鲁背心，着的蟒袍里边似乎揣着炉，瘦弱的躯依在窗边大迎枕上，鼓鼓的看去有可笑——这就是乾隆唯一的亲弟弟，遍天下皆知的“荒唐王爷”弘昼了。阿桂见他只二揖一躬，李侍尧因久不见面，便要屈行大礼。

“罢了罢，你这秀才兵痞！”弘昼手里两个铁胡桃转得刷刷响，笑“大将军八面威风，和珅那么玩得转的人，都叫你给懵了——”他偏转脸笑看众人“摆火枪队，扛王命旗崇文门，你们听说过没有？你——”他又面向李侍尧“这回京，又有什么好事孝敬我？我要的上带了没有？”

李侍尧到底打了个千儿才起，笑：“五爷也照照镜儿，瘦得统成个骷髅了，还要烧泡儿！我给爷带了几斤上好的银耳，还有西洋参补补。爷要的法兰西香，白兰地酒也有一箱。烟土是东印度公司的，比云土要好得多，有心违五爷的王命不带来，想想五爷待我的情分——爷知，这碍禁令的——衙门里搜缴上来垛在厩里，我还是给爷带了些来，还有叶天士的戒土膏，我也了几大包，爷都用用。能着些戒了最好，可怜见的爷这么弱的，才也心疼！”

连鸦片带戒烟膏一块奉送，李侍尧觉得风趣，众人都笑了。弘昼打着呵欠笑“这么说真的是贴你五爷了！掏钱难买老来瘦，人贵适意——你他娘的狗不通称霸，撤野惯了，原先读的书都当屎拉去了！”海兰察笑：“才原说过的，五爷是满腹经纶锦心绣，我们这号一肚绊，侍候不来爷的风雪月。”和珅在旁：“我算服了爷们这些兵放的大军门了，李爷的火枪队要走了火儿，这会和珅的游魂儿不知在哪郎呢！”

本来这是极好的和解节扣儿，李侍尧只消回敬一句玩笑话，一天大小事肚里嘀咕怨气也就消解，但李侍尧外面上明豁朗，内里倨傲自矜乃是与生俱来胎里带的病，只看了和珅一，却问兆惠：“老兆几时京的？如今建牙开府，带兵还打阵？这块刀疤还是不久才落痂的——你看人家海兰察，养得红光满面的，你这脸怎么瞧都像酒过度，淘虚了的模样儿。”兆惠本是个严肃冷峻人，在金川打仗和李侍尧混熟了，玩笑惯了的，只在椅上一欠，微笑：“你不用心我，叫王爷照镜，你也照镜看！人都说广里女人额窝儿黑脸，不好看，怎么你就不嫌弃，得瘦猴儿似的，还耀武扬威回京见主！”

“我当太湖师提督，鱼虾米饭一天三饱一倒，自然红光满面。你是个登徒，寡人有疾寡人好，所以淘了。”海兰察嘻笑：“人说叶天士不通世务，是个医痴，也不是的。我听人说去给五爷看脉，说五爷是‘双斧劈柴，要戒酒戒’，一抬见侧福晋愣着看他，忙又磕说‘即使不能戒，也要赶戒酒’——五爷，可是有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