互换目光，刹那间乾隆镇定下来，就有天大的怒火，此刻送驾大礼，万不能妄动无明。游移着目光，已经完全撇开文诌诌的训诰文词，说“江南百姓倾心沐浴圣化恪君恩共庆舞鹤升平，踊跃之情随可见，可见官吏平日教化有方，办差尚属努力。一枝匪殄灭，渠魁蔡七就擒，俱是兵不血刃，刘统勋刘墉父功劳固不可没，但若吏治毁败治安不靖，焉得如此顺利？朕观‘以宽为政’之成效显著，甚中怀。”他咽了一唾“但‘以宽为政’并非放纵弛政，吏治整饬断不能一日疏忽。乃有为朝廷大员开府封疆朕所倚任之重臣，行为卑污贪渎婪索己病民误国之徒，尔自思量，朕之手创盛世，岂容尔随意作践？即科州府诸县守令，君之禄牧一方，亦应中夜推忱扪心自问，朕方燃烛勤政不遑宁，宁臣宴乐游悠，纵享乐之时耶？”这一顿训词说得铿镪有节掷地有声，前已经听“懒”了的官员们被一下又一下的话语敲得悚息营屏心中颤栗。听得远远西边隐隐传来细细鼓乐声，乾隆便知太后銮驾将到。他放缓了语气，勉一笑，说：“朕别无叮咛告诫，回京自然还有恩旨。诸臣暂跪，十六叔陪朕去接慈驾。”

听得大气也不敢的官员们悄悄透了一气。

…泊在瓜洲渡的御舟一，启动了。从送驾码沿运河北上，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驶夹岸呼的人海，乾隆一直站在舰中黄龙大纛旗下，后设的御座挨也没挨。倒退着的如蚁人，纷华迷的彩坊，青郁郁如烟柳堤和萋萋芳草上缀的野…无限光好景，他都没有怎样留神观赏，心中只觉得一阵迷惘一阵惆怅，一时想到陪太后和皇后在灵隐寺香，又转思在廿四桥观赏夜月，从仪征观和汀芷会面又悠然思及桃叶渡和一枝邂逅倾谈，走灯似的转换不定。随着思绪，脸上时喜时悲。只偶尔一个醒神，转顾盼微笑向岸上摇手致意而已。直到港汊已尽，运河直北而，岸上没了人，他才觉得两站得膝间发酸，才听王八耻在旁：“主，也好歇歇儿了。从没见主站这么一晌的…”

“唔？唔…”乾隆憬悟过来，除下上的苍龙教缎台冠，肩上的海日瑞覃也解下来递给太监，一往舱里走，转脸看见卜义站在舷边傻呵呵看岸边景致，顿时沉了脸，却没言声——来径自坐了窗边，由着女沏上了茶，过一份奏折看，是勒的请安折，醮了朱笔批：

朕安。你好阔，明黄缎面折嵌压金边！此皆养移居易之故，朕岂是崇尚侈华之君？办事宜留心，事君惟诚而已，此后不可。

写了“钦此”二字，又过一份，却是恒的供辩夹片，已经看过一遍了的，随意翻着：“叫卜义来！”

卜义来了，他不知传唤他是甚么差使，也想不单叫自己是甚么缘故，有像一只怕落陷阱里的野兽，左右顾盼小心蹑脚儿来，打了千儿跪下“才叩见万岁爷！”

“你可知罪？”乾隆皱着眉，象在看一只掉缸里的老鼠，问。

“才——罪？”卜义一愣，张惶四顾，胆怯地看了一王八耻，忙又连连叩，碰得舱板砰砰作响“是是是…、、才有罪…昨晚那拉贵主儿里的琉璃聚耀灯坏了，蝈蝈儿叫我过去帮着修，里油烟腻住了，才用银簪，把聚耀灯底座儿给漏了。怕主责罚，又没法给主待，只好去皇后娘娘里把用废了的聚耀灯拆了个底座儿换上。这就是偷东西。求主责罚…还有，侍候主晚膳，失手把个珐琅碟碰剥了边…”他偏着还要往下想，乾隆一打断了他：“失手碰碟、修坏聚耀灯，这不是罪，是过失！朕问你，王禀望的旨意你是怎么传的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