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想阿玛不容易…”福康安矍然开目，叹：“他老人家军政民政理财治安，都是全挂本事。我是看着他白发一天比一天多，每天满脸倦容，有时连脚步儿都踉跄蹒跚。心想宰相协理，百官各有所司，何至于事无细样样躬亲，把自己累得那样？…今天，我觉得长大了许多…”他撑着坐直了，象是吞咽甚么似的自嘲一笑“就这场筵席，蜻蜓略有一，我觉得比昨夜打仗要费心得多！葛逢是我的才，葛孝化是阿桂旗下包衣，这正是旗鼓相当的一对。阿桂和我家是世，纪晓岚正蒙圣，也和我家有至厚谊。纪晓岚的事是不能约束家人，阿桂的才也不是甚么好东西，葛逢想当好官，一家人闹得斩洒血——我们大清这是怎么了？我家才放去官的有十好几个，大的到臬台，小的也是县令，难要我一个个去帮他们料理‘家务’？”

刘墉咬着下没言声，烟掏火时，人忙晃着了替他燃上。淡青薄纱一样的烟缕立时又袅袅在屋里飘散。

“王明说‘破山中贼易，破心中贼难’，真是半不假！”福康安悠悠说。他沉思着，风一转，忽然一笑：“说这些甚么？说说写报捷折的事吧。你看怎么写？当然是你主笔。”刘墉笑：“这个自然。我想，调度指挥全歼全胜这功劳谁也不能和你争，我只是个参赞，善后事宜象组建护矿队，可以以我为主写上。葛逢大义灭亲，率衙役随同作战，这个也要写足，记功议叙。以下是列名保举。绿营带陈化荣策应围捕有功，要和葛逢一例。葛孝化——”他没说完，福康安便打断了：“他有甚么功劳？迎接我们回来，一块吃酒？”

刘墉无可奈何地一笑，说：“瑶林弟啊…你没有听来，这个葛孝化可不是盏省油灯啊！我们说了那许久话，他稳坐钓鱼台。一说曹营煤矿收官，他就过来圆场…话里话，建护矿队是敷衍我们，因为我们不能‘常驻枣庄’！各家把原来护矿的都‘集中起来’，我们一走，自然都再‘分散回去’。还有甚么‘结长官’‘贿赂衙役’使银，都是说给葛逢听的。偏是话里连一错漏都没有。你说这角厉害不厉害？他手里准定有葛逢的把柄。我们一拍去了，葛逢在这里坐蜡吧！”

“正是听来了，我才不肯让步。这事你越让，他越以为你可欺，就越猖狂！”福康安冷冷说：“就昨晚的情势而言，百姓没有替贼遮掩维护的，这是山东省三司衙门、山东学政济宁训导、丰县教谕平日教化有方，所以百姓循良。这一条足足的给我写上，就是不提葛孝化。他就苦屈，向谁诉？原定计划是没有喊话这一条，是你的临时动议。这一条十分要。不然四面合击村，暗夜中要伤不少良善百姓，这是我的疏。你可以不写，但我要附奏说明，你的‘文治’见识就来了，把我‘武’的一写来，皇上阿玛晓得我能带兵会打仗，这就成了！”他一字一板说：“甚么太原大同唐山抚顺都有护矿队？葛孝化是胡说八！这个预先没商议，我要抢你一半功劳——合议条陈，各个煤矿、铜铁矿、凡是工人聚集上千的地方，都要建护矿队，民间钱官府经营——回我们派人回来复查，果真敷衍我们，他阿桂阿贱，我就办了这个葛孝化！”

刘墉听着不住，心下惦啜：这位哥儿虽然好武，文事上也并不糊，尚气任侠里不乏沉练，咄咄人的气势里另有一份温馨儒雅，孩气里又透着大人气，如今贵介弟里这样振作的真是不多见了。只是就量而言，似乎有过分泾渭分明皆睚必报的味…正胡思想间，却听福康安：“只是纪家李官司一案，太令人犯踌躇了…”

“李的儿不孝，已经撤诉，这事不宜再翻腾。事情闹到军机，朝廷脸面也要。”刘墉思索着说“晓岚公的脸面也要，且也连着傅相和家严脸面。我们不但官小，且是侄辈。他也只是个约束家人松弛的过错。为尊者讳，为亲者讳这是礼。打发李纪氏娘母女一个小康。各自写信给父亲，由他们老一辈的背后劝戒也就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