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，事就是凶杀戾气！招得是非来，终归家破人亡惨不忍睹，就是朝廷替他缉凶平，他吃过的亏无法弥补。这就是一念之差，毫厘千里之别。比如蔡七，如果换在一个饥民遍地，路饿殍的在，业主又囤粮居奇，勒肯下。一声呼号揭竿而起，我们能不能这样平安顺利把案就办了所以呀？福大人昨晚说，这里是好缙绅把持的地方，你们平素是有德有功的！”

挨福康安边那位七十来岁的老叫崔文世，拈着雪白的胡说：“大人这话极是，我虽经营炭业，也是读书好礼人家。我家，宋少卿家，梁君绍家，还有这几位，有个煤营会馆，在一聚也常议论这番理。这矿工井窑工人，和江南织机行，江西瓷行一样，和农田业主佃大有不同，其实都是四面八方来的无业游民，光地痞还有作犯科逃案藏匿的也就不少，这般朝夕聚集同作同息，一个不善之举不妥之事来，就不是小事。大人夸奖，我们不敢当，只有更加小心翼翼，如履薄，再不敢非礼胡为的。”他边就是梁君绍，也是五十多岁的瘦老，说：“一不到也不成。工人是越来越难了，开矿初起，一车煤一钱五，后来涨到两钱、三钱！去年夏天冒塌方，接着一个窑串火爆炸，死了十三个人。我的爷们——全枣庄矿工叫歇，各家窑主封门闭，满枣庄工人男女老幼家属吼天叫号，三个字‘涨工价’，得，一车五钱！没有官府弹压，青帮说合，那真要我们粉碎骨了——”他打了个寒噤“刘大人说我们是朝廷的基，我们其实想着朝廷是我们的靠山！幸蔡七在这里是避风躲藏，没和工人串连。要真勾成一势，不知闹多大的呢！”他说这事，众人似乎还心有余悸，无不称是。

“了事就是生灵涂炭，大劫之下幸存也难！”刘墉顺风抖帆转了话题“福大人和我学生计议，这里要请旨建县，当然这还要看圣意，没有旨意之前，是不是由诸位组建个护矿队！既然受官府辖，又归诸位约束，可以维护枣庄秩序，绥靖当地治安，有些案还可调停镇压！——昨晚一夜用兵，八万两银销掉了。难要朝廷来？我都要小看你们了！有支护矿队，可疑人一来就盯上了，一绳就绑送衙门了，你们平安省心，加上恩威并施，煤不事，岂不面面俱到？”

众绅士都是一个忆怔，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刘墉是叫大家钱。八万两银对他们是个小数目，情知昨晚用了四万，却张“八万”大家心里已经不然。且刘墉节外生枝，又说甚么“护矿队”那是年年费月月支销的事，就象个填不满的无底了，无端额外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一项负担，自然人人心里不情愿。这个搓鼻那个，咳嗽打哈哈，指颐沉装迷糊的，一桌怪相。

本来一片喧火闹的酒筵似乎有一潜暗的冷从西传到东，又从北串到南，划拳猜枚的提耳酒的衙役们都受了染，渐渐止杯停箸。人们谁也不知了甚么事，瘟瘟脑张望时，刘墉笑眯眯地夹菜，福康安翘足而坐，旁若无人地吃茶，不象了甚么事，只都不言语，味气儿不对。气氛松弛了一，但再也哄闹不起兴，说话声都变得小心翼翼煞有介事，变成一片接耳的窃窃私议。葛逢是正经八百的地东儿，见无缘无故的冷了场，执起酒壶便过西席来劝。福康安一晃手止住了，哂笑：“你主这会心堵得慌，等刘大人说完话，你亲自背爷到厅歇息，这会别你妈的献勤儿！”说着“呸”的吐一片茶叶，只是笑，用碗盖拨茶叶。

“爷敢情是！”葛逢陪着笑，又给刘墉添酒，又忙命人递巾，亲自捧给福康安，说：“两天一夜没合，打了仗又接见士绅犒劳下人，必定是累了…呆会才背爷去…”他官场上历练来的人，最能观风察的，已瞧透桌上尴尬。话没说完，若续若止地停了下来，放了壶过去呵腰轻轻给福康安捶背，福康安由他了几下，说：“不必了，论理。你原该这么着侍侯——这是山东孔家定的万年规矩，是大清列祖列宗遵循不逾的制度。小葛还是晓事，不象有些王八，矗得葱笔似的等着吃罚酒！”

刘墉看他神气，知他立时就要发作，钦差份侍卫本事少爷脾气一齐来，不知闹到甚么光景，遂笑：“给福爷换酽酽的普洱茶，最是醒酒提神的了——诸位你们也要明白，鼓角一响，黄金万两。昨夜官军也是动了的，而且是百余里奔袭，枣庄这边留守支应的人，还擒了给蔡七放火报信的细。有功不赏，往后有事谁肯力卖命？我是真没想到，诸位竟这般勒肯，竟在这里和我刘墉闷葫芦打擂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