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有数，前年打湖广河南来好一伙逃荒的，那年四川年景也不好，金川那边打着仗，这里赈灾，这场块别说夜市，就是白天也满场都是讨吃叫化——就在将台底下开粥棚。人多粥少，金老爷打俸禄里贴补去三千两！如今哪有这样的好官？”傅恒笑：“如今这样好官确是不多。不过，要是这三千，那不定哪里又得一万，算下来仍旧合算嘛！”

他这一说，不但金辉，连鲜于功张友诚都是一惊，立刻觉得这餐饮变得一味尝不来：这个快嘴婆娘是个问一答十中毫无遮拦的角，傅恒这句话其实就带着考察碑的味，万一从这张破嘴里个“不然”就是走通了吏尚书的门，考功司报十个“卓异”都要让她给败坏了。张鲜二人顿时如坐针毡，脸也变得少了血，睁大了看这女人。

“金大人不贪！蔡寡妇被上吊那一案，前被告使去几十万银，扒房卖地，连臬司、刑谳狱司的官都买成了自家人。”金氏见众人如此认真听自己说话，一边劝酒，一边更加得意洋洋地自顾说：“金大人是扳回来了，一个藩台老爷吃挂落，臬台拿问，还有两个台一个县令两个巡检老爷，统都拿了，就在这场上带枷示众！听说原告王家钻了多少门路，送钱给金中丞，金大人说‘有理何必送钱？官司赢了还要打我，这案有疑’——为这驳了臬司，也驳了刑的大老！”本来话到这里，也就足尺够称，偏她又忿忿补了一句“哪象我们鲜太尊，前丁香后街王家为争一块坟院地，先送三百银，不要，再送一千，就收了——‘不要’原来是假的，嫌少才是真的！”

怕有鬼有虱，这张不了封不住的嘴果真兜了一兜蒺藜给鲜于功！鲜于功的脸立刻变得雪白，脑都木了，浑不知该怎样应付这场面。金辉原先心里熨贴，脸上挂着的微笑一下凝固，木呆呆的象庙里的拈伽叶似一动不动。张诚友呆若僵偶，直盯盯看着金氏，不知这张可怕的嘴还会说些甚么。连旁桌上吃饭的小七也举着筷，脸偏过来看金氏。这时，那位在里屋的“嘎”秀才金辉来，胳肘弯里还夹着书，对众人：“别听她满柴胡，王尔清争坟地，人家占着理。太尊爷据理公断，过后送谢礼，也是人之常情嘛！”

“去去，还读你的书去。”金氏笑骂：“这里满街的人谁不知？里夹着人命呢！他们能堵住谁的嘴？张镇台的兵来吃馆，一窝蜂来了，一抹嘴，一窝蜂又去了，你去镇台衙门诉屈，差儿又是‘嘎’的一声儿——你回来不也叫撞大屈么？”

这一来连张诚友也一扫帚扫了去。张诚友都绿了，瞪着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踢死这个多嘴婆娘。鲜于功又恨又羞又无奈，惨白着脸，心里咬牙切齿。傅恒却笑：“天下乌鸦一般黑，当官的能据理公断，事后收礼，如今已是寻常事，那些个丘八爷，比你这里无法无天的多着呢！世间有些气恨，不公，连玉皇大帝瞧着也无计可施。金大嫂，忍了吧，一忍百事安…”说着便起，听见远远拱辰台三声喑哑沉闷的午炮，大大打了个呵欠笑：“听你说笑话儿真解乏！小七，再赏她几两银！”小七忙答应着，又摸一个银锞放了桌上。金氏、金辉老板还有他儿千恩万谢送他们一行来。

校场夜市早就散了，所有的店铺都已关门打烊，黑漫漫一片空场，只有西边靠南再向西拐弯，仍旧灯火辉煌。金辉见傅恒默不言声前走，鲜于功张诚友脚步了铅似的蹈蹈随后，一时竞想不话题打破尴尬沉闷，因指着远：“那里是通宵市，一戏园演连台戏，挂红绿灯的都是行院…这么远远听琵琶声，倒别有一番情致。”傅恒似乎不象众人揣猜的那样恼怒，只：“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后嘛——远观近景各自况味不同…”他长地叹息一声。

“大帅…”鲜于功见他开，心里略松了一下，怯生生在侧后说：“卑职——”

“不要讲了，过去的事就叫他过去，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就是了——你们不可难为金家，他们也是无心快嘛！”傅恒不不慢，象是在谆谆嘱咐，又象不胜自慨“如今情势，我心里有数。过几日有空我接见你们，不会有甚么分的——我那里忙得焦烂额，事情堆成山，哪一件也比这事大…”

“谢大帅谅…”二人几乎同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