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，方脸细眉鼻如悬胆，白晰的脸上，下留着修得极致的八字髭须，白鹇补褂下着一条黄腰带，一望可知是个黄带宗室弟。他稳稳地站着，微一呵腰：“回中丞。成都城外是一次驻兵，贾大人亲自来衙说，兄弟们吃不上青菜，帐房，过了病气传起疫来不得了。因此就允许了——据卑职想，这是军政军民一劳师助战的好事，从城兵士情形看，大也还安份，并没有扰民的事——”他抬起看着金辉，微笑着绷着嘴，仿佛在说：“就是要你一下，你怎么样？”金辉咽了一唾，说：“不行！从明天起，所有在职军伍人员，一律不许城！”

“回大人，”在旁的张诚友嗫嚅着：“这么晚了，怕传集不到人…鲜于功也：“这又不是敌情，何必急在一时…”

傅恒看着文书信件，似乎里边写的事情惹得他烦躁，听他们罗唣，将文书一推，问：“金中丞说话不用了么？”

好半日鲜于功才：“大帅…哪能呢？卑职们不敢那么浅。卑职的意思…”

“你知‘一成半’是怎么回事？”傅恒站起来，背手踱步说：“莎罗奔派四个细作站在城门数数儿，就能算策应军人总数儿！”他倏然回，皱眉说：“你说不扰民——莱蔬粮涨价就是莫此为甚的扰民！”有这几句话，金辉立刻胆壮起来，言语也显得有了底气：“成都不是前线。前线将士，军门的兵只有冬瓜南瓜红米饭，兆军门就是泡菜就米饭，海军门的兵更苦，十天才能吃一斤鲜青菜。这里地面扎帐篷，豆腐猪青菜要甚么有甚么，还要用军费买黄豆，三斤黄豆换一斤打牙祭！黄豆价涨，也没了！叫松岗刷经寺和清塘这些地方驻守的军士们知了，前后方如此旱涝不均，他们是甚么想法儿？”傅恒问：“三斤黄豆一斤是怎么个换法？”

金辉苦笑了一下，解释：“黄豆产自奉天，吉林黑龙江，军费补贴运到四川，自然比市面便宜，八分一大斗朝廷要贴去三分。三斤黄豆一斤豆腐，可卖到一斤的价，老百姓还能落下豆渣…”他没有说完傅恒已经明白，笑：“——我已经清楚。鲜于功，从明日起，库存黄豆封存，军库也一样，还有湖广也照此办理，三日之内盘清底帐，两省统一用黄豆换活，仍是三兑一。把活活兔全供应南北两路兵士吃，还有萝卜、莲藕这些易运易储的菜，也折价照此办理。”金辉怔了一下，说：“是。”抬想问甚么，没有言声。

“今儿一天会议没离这个屋，我们一同外面走走。”傅恒双臂伸张大大舒展了一下，吩咐小七“给我更便衣。那边书办房里我见还挂着几便衣，咱们一逛逛成都夜市。”

小七忙答应着，便张罗给傅恒更衣。自亘古以来，陪长官上司随喜游散，是下司官最望不得的事，鲜于功张诚友也自心里天喜地，忙不迭过书办房胡挑了两件青布夹袍穿上，站在阶下候着，傅恒和金辉已经了厅。

“我们两个这行，象不象茶商？”傅恒看看自己的灰府绸开气夹袍、黑缎团万字褂，又看金辉的蓝团寿字褂，笑谓张诚友：“你两位也很象账房先生，我们算是一伙的——小七，带碎银。咱们走——戈什哈一个也不许跟！”悠悠摇着步沿仪门里石甬缓缓而行。金辉还在寻思方才的事，说：“大帅，黄豆换的事，得不合算。听说老范（时捷）要去了，他面儿上嬉哈，心里很明的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