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千手千观音，也来不及一一考定这段沿缘履历。再说，平白地闹这么一，事先连个招呼也没有，也极易引起人心动。纪昀和刘统勋一个照面，彼此心会，眨着睛笑：“皇上，激励风节当以典型楷模为要，圣祖有遗训，世宗爷也说过，您在乾隆元年也说过的。如今外面有所谓‘朱三太’的谣琢，这会礼大动戈查履历、定礼仪，不但官场不安，给小人造作攻讦党争空隙，也容易给民有可乘之机。明诏加增二臣序列，拜祭孝陵、表彰史可法，臣以为已经十分妥当了。而且有些人事很难一时理别的，施世纶的父亲施琅，是前明将军，又是郑成功麾下的，如果定为‘二臣’，就得把施琅牌位撤贤良祠。还有，三藩之也有不少降官降将，算不算‘二臣’？如果不算，就委屈了洪承畴这些人，如果算，又得认承吴三桂为一朝之君。就认真要办，这是要仔细甄别的，不可为一百多年的陈账了今日政局——这是臣的一草茅之思，求皇上圣明独裁！”

“这是议论嘛，又不是朝会！”乾隆不等他说完，已知自己想左了，一笑说：“就依你奏不再细盘查了。”刘统勋笑：“圣祖爷修史圣躬天断，一《二臣传》令天下后世臣贼惧，可抵得一《秋》！其实奖忠褒义，朱洪武何尝不知？当日元朝遗臣危素降明，在太祖跟前显摆功劳，自称‘老臣’，太祖心中十分厌他，有一天上朝，他在殿外款步来，又是说‘老臣来见’，太祖说：‘是危素啊？脚步声这么从容的，朕还以为是文天祥来了呢！’终究还是黜降了去。罚他去守余阙墓。可见明太祖心里还是厌弃那些没骨气的二臣。他所不及圣祖爷的，没有把这件事放到秋大义上思量，没有向治世政上去用，这就见小了。《二臣传》修正，不但诛而且笔伐，史笔铁案，哪个想当二臣的，就得好生斟酌分量！”

乾隆默然，站起来，对四个正襟端坐的臣注目许久，似乎不胜慨，对着幽幽动蜡烛徐徐说：“今儿虽非会议，其实是在议政了。到南京以来，见了不少地方官，也见了易瑛，和市井小民三教九也有及，朕觉得和在北京听见和想到的大有不同。在北京看折见大臣，一步门难，许多真话听不到，真情实景看不见，来一走，朕有时欣，有时目惊心！朕是已经读完了二十四史，还看了《资治通鉴》，细思起来自古亡国之途，一是急征暴敛，百姓不堪其苦，于是揭竿而起，秦修长城，隋掘运河，一下江山糜烂了；二是吏治败坏，政由贿，溃烂颓败日复一日，好比一个人染重疴，气弱了百哀齐至，甚么风寒磕碰都禁受不起，两汉之亡是如此。唐宋元明也是如此。或灾荒，或外族侵犯，都抵挡不住。崇祯皇帝说过‘君非亡国之君，臣皆亡国之臣’，看似诿过之言，其实他这皇帝当得不安逸，一到败坏不可收拾，就是尧舜重生也挽救不得，李自成的檄文里都说过‘君非甚暗’的话嘛！上下都清廉，国家才能真的义安无虞。先帝爷手里，军机宰辅大臣都是圣祖留下的杰之士，除了廉洁自好，而且公忠能俱全。下面县守郡令到督抚，但有贪墨的没个轻纵的。真正雷雳风行起来，杀的人反而少。”乾隆仿佛在舒发自己心中积郁已久的愁绪，脸上似悲似喜，徐徐而言“如今天下太富了，库里的银也太多了，赚银的门路也太多了！从县、府、省，一层一层底下先烂起来，是一群一伙的贪婪，借办差之便，上下里外其手掏国库，虽然不加捐赋，暗地里官商勾结银，官员从中折扣取银，或者官员自己偷偷经商，更有借刑狱官司发财的，盼着境里田土纠纷，盼着兄弟分家阋墙告状，盼着有人命官司——山县、内黄县、栾川县、镇平县…”他一气罗列了十几个县名“官司报上来，原告被告都拘押起来，一村的人都传去当证，却不审不判，一拘就是几个月，人们急得锅蚂蚁似的要回家务农赶农时，就得给他们银，饱了再判。判了府里再驳，调到府里故伎重演一遍，务必将富的榨穷、穷的榨，半油也挤不来才撂开手！至于借河工，借皇差钻刺发财的，认真要查办，恐怕要抓得净净一人不留才成。朕夜半批阅这些折，常常气得绕室徘徊愤懑难眠，恨不得朱批一笔全勾红了他们！可是…不成啊！办事的也还是他们啊…”他象是被甚么呛了一下，突然一阵咳嗽，嗽得涨红了脸，王八耻忙过来替他轻轻捶背。

刹那间，几个人忽然觉得乾隆也带了老态。

“所以朕命范时捷去，并不单为你账目熟稔，是要理一理财，和刘统勋常通通气儿，偷摸狗小贪小取的且放一放，大案，要员犯贪罪的，就是纪昀说的，典型示范！”乾隆喝了一茶，过气来，一把推开王八耻，说：“今晚索多坐一会，你们接着谈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