势最怕的是内溃，吏治败落了，就好比危楼大厦被白蚁蛀空，外看没事，一旦遇有普天下的大旱大涝大传疫，犹如狂风骤来暴雨疾，蛀空的房就抵受不住。皇上宵旰勤政夙夜劳作，其实是两件大事，一文事，修礼乐昌圣，整顿吏治；一武备，征服边陲梁内寇匪贼，练兵选将以防不虞。臣随驾前同受，实在钦服圣德渊，圣学莫测…”

这话一半是颂圣路，一半也是纪昀的真情实，所以言来如倾如诉毫无滞碍，款款如侃侃如一片诚挚，听得众人肃然凛然，连乾隆也坐直了。

“臣每每读史比较，常常废书而叹。”纪昀喟然说：“说句石破天惊的言语，皇上、先帝、追至圣祖，若不是满人，以这样心求治，天下可以治得趋近尧舜！这不是虚意奉迎。以丽为例，翻阅明史档案，大抵都是呵斥训戒的圣旨居多，少贡几斤人参几张貂都骂得令人难堪，我朝给丽的圣意，多是抚关切之语，不但没有斥责，计较贡多寡，每每赏赐多过贡献。丽献词里偶有违碍失敬也极少追究——这样一比就清楚了，还是因了夷人龙兴称主华夏吃亏。圣祖说，前明君主一分力能办的事，他老人家得用十分力去作。代皇上思量，常使臣扼腕叹息。之所以如此艰，臣以为一是大清得国于李自成之手，非灭明而自立，得统之正千古无之，这一条没有普及遍天下百姓。二是士人妄解经义，谬分华夷之辨，不知圣人有训夷人可主华夏之理！”

说到这里，他闪了众人一。这是份量极重的国本之理，引伸的是“大”人人听得神情肃穆，目光炯炯。

“江南数省是富庶之地，也是人文之地。”纪昀下意识地大锅烟斗，想打火烟，忽然明白是在陈奏，忙又收起，乾隆轻声说：“要你就吧——说下去！”

纪昀谢恩，窸窸烟斗，烟，燃火楣着了，猛一，云吐雾说：“大清关扬州嘉定两，江南各战打得最为惨烈。民心中戒惧之心自外之意始终未能随化而安。延清公说的所谓‘朱三太’谣言，动辄以为朝廷要大动挞伐的蜚语，皆是由此发生。

“臣以为与其说是人们信谣传谣，毋宁说是他们心里其实隐隐愿意有这样的事，这比浮光掠影几句谣言更其可怕——下无事，对景儿时也许就是大事！不堪言之事！

“昨夜臣写了一份奏折，还没有誊清奏上，扬州知府鱼登修桥，要拆掉史可法庙，臣给他指令暂缓待命。这里向皇上奏明，史可法是忠臣，即为激励风节鼓舞圣，此庙不宜拆的。还有，前明钱谦益无耻文人，他的书版坊间传不少，甚或有的书院讲堂还有供着他的题名录的，要一律禁版焚毁。修明史《二臣传》有遗漏的，该补一定要补上，不能因为他们于本朝有功，掩其大节有亏——延清公在南京和臣讲过，如果把破案用的财力人力分一半来奖励名节，提倡风化，案可减四分之三，这个话臣竟闻所未闻，犹如钧天之雷。换言之，设如官员廉洁民勤政，把捞钱斗名利心思用在庙堂君父邑城百姓上。那，天下该是何等隆治繁华！”

他长篇大论纵横譬说凿凿有据，至此铿镪收煞，真个掷地有声，听得人人心旌动摇，许久都没人接话。乾隆俯仰思之，叹：“这是良实之言，自晓岚肺腑，自然是要嘉纳的。我朝八旗劲旅攻陷南京，当时天降倾盆大雨，南京前明官员赶来行辕投降，手本叠了几叠，都有五尺多，降官满地俯伏，帽上簪缨被雨淋退了，红横！这中间哪个不是读圣贤书来的！怎么这么多的无耻之徒！是足证朝廷平日不学无术，不重名节，招致亡国之祸，连赴难的人也稀见！”“北京城也是一样。”陈世倌：“李自成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攻北京，崇祯半夜撞景钟召集百官，无一人应诏，偷东华门，接连投奔几家大臣，都闭门不纳，绝望之余，才逃煤山自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