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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耿正直臣犯颜批鳞柔怀亲情怡乾(6/6)

一统青缎瓜帽,已是一便装。福康安跟着亦步亦趋殿,乾隆只在前面信步而行,绕殿东向后殿逶迄而来。沿扫雪的杂役和侍卫、太监见他们一前一后过来,一个个控背躬退后垂首让儿。后边院落隔着一带冬青树,圃旁堆着积雪,都塑成了雪狮雪象卧雪和尚式样,一带粉墙中间用冬青万年青搭成一座彩坊算是门,却没有横额扁联装饰,正寝两旁各一座偏殿,一漫冷的青砖地天井东西,各是一溜厢房,比寻常衙门的房大不许多——这是随驾嫔妃们的住所了。守在正殿门的王八耻早已见他们来,一边命小苏拉太监向东偏殿报知,一边小跑着迎上来,呵腰儿陪笑:“主爷——老佛爷、钮主儿、陈主儿,这会都在东偏殿主娘娘那儿呢,请爷这边走…”又向福康安笑着呵腰,便在前引导,由东甬上偏殿丹墀。女彩云便忙替他们君臣挑起帘,莺声脆语:“老佛爷,娘娘,主下朝回来了!”应声便有几个奇嬷嬷女丫门外,却不下跪,只在檐下站定,向乾隆连蹲三个万福儿。

福康安中走熟的,便知这都是太后里的人。跟着来,却见已经灰苍了发的太后坐在榻前藤椅上,皇后却半斜倚在大玻璃窗前的大迎枕上,钮祜禄氏、陈氏、魏氏,还有两三个答应、常在,一溜齐跪在太后椅右首。见乾隆来,各自向把把右侧明黄苏顺捋三下,说:“婢们恭叩圣安!”这就是见礼了。

“起来吧。”乾隆摆了摆手,微笑着前一步,向太后扎个千儿,福康安忙便退后跪下,听乾隆陪笑:“午前见的官太多,没得过来给母亲请安,叫王八耻过去问了,说母亲得香,儿喜,赏了那几个扬州厨呢?”笑着起又看皇后,说:“我叫了叶天士过去,你的病万不相的。只是缓慢补,参汤不可再用。你一荤的也不用,忌讳太多了,叶天士说羯羊背还是用得的。说起来你是天下之母,荆木簪通草,伙及不得中常人家,表率自然没得说的,骨儿也是要的。你只是个弱,气秉赋那是联在一的一回事。叶天士虽不作官,我已经给他旨意,侍候里一年,你也就康复了。”

皇后原来半歪着和太后说闲话,虽说是太后懿旨不许起来,早已踞踀不安,乾隆说话时移船就岸坐起来,双手压着右膝笑静听。这一刹那间,福康安觉得姑姑极了——平日见她,总是那么端端正正据案而坐,连把把冠边的两绺苏都理得一纹丝不,听自己请安,说了读书功课,除非宗学里老师批了“卓优”考语的文章,能引她一丝微笑,寻常只是淡淡的一句话:“回去吧。听你阿玛你娘的话,也要自己多约束些。”此刻的皇后只穿一件石青旗袍,那件百看不厌的绣凤金线边的“御挂”放在大迎枕边,墨染似的一青丝从肩上斜披下来,着玉笋样的纤纤小手,大理石般苍白的面孔,眉宇角间天然的微笑,目光移间带着一慵弱的妩媚,和那个九天华衮娘娘庙堂圣胎似的富察氏不啻天壤之别。正思量得没有统,听皇太后说:“皇帝说的是。你忒是个心细了。六祖惠能困到岭南,也还吃边菜呢——他是得僧,成佛的人了,我们不能也随和着些儿?咱们皇家到底也还是得听孔圣人的,孔圣人自己也吃的。就是我,十五岁上就皈依我佛,也还守的是月斋。我们也断没个守长斋的理。”

“是,我遵老佛爷的慈命和皇上的旨意。”皇后无声透了一气,勉:“久病半个医,叶天士和太医们折辩的话,我还能听懂些个。今年大约是我的劫数关。我茹素倒不为这个,自过年后不知怎的,见了油腻就反胃,心翻得难受。扬州厨的,也就是硝略能,论起荤菜,还是郑二,他摸透了我的脾胃。”“我已经传旨叫郑二过来,他中风偏了,他儿制膳也上得手,就坐厨指着办就是了。”乾隆说:“原说这次南巡,寻一庙,太后、你——咱们自己一家住了,三天不理事不见人,侍奉太后说笑家筵,下棋斗牌,痛痛快快悠闲几天。谁知竟不能够!只要说声‘游幸’,就有人赤红暴面来拦着!”他皱了皱眉,无可奈何地一笑,坐了太后边,轻轻用手给母亲捶背,又对众人:“随意儿些,不要鬼地拿着,老佛爷皇后喜就成!——福康安,一路上有甚么趣闻逸事,笑话儿,讲讲给老佛爷你姑姑开心儿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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