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第一得用的小厮，见主脸变化，挽着袖：“爷，这事犯甚么嘀咕？您奉旨观风察俗，又不是戏上演的太岁来胡闹，他敢扣咱们人，咱爷们砸了它狗日的鸟驿站！”

“这是扬州，”福康安静静地说：“离着南京咫尺之地，其实就是帝辇，不能来。砸驿站断然不可，人，也非要回来不可——这不是为我的面，是为了规矩！”小吉保：“爷是越来越胆儿小了。前年跟爷去山东，火烧了个米铺。去年秋里跟阿桂中堂去黑山，拿住皇庄抢粮夺田的刁民，爷还亲手屠了两个——皇上也没降罪嘛！”福康安摇一笑，说：“那不一样。米铺囤集居奇，饿死人了穷人要反；刁民抢夺皇庄粮，夺佃的田，更是里没了王法。就是此地，若是民暴动，难还要等旨意到了再弹压不成？可是这是皇家驿站！”

铁蛟自幼只晓得月黑杀人夜，风放火天“从良”为官后也只是知皇家规矩不可冒犯而已，细思福康安的话，觉得学问大，究是怎样个“大”法，却又懵懂不知所以，想着，笑：“那柴大纪年少气盛，驿丞又吃醉了酒，小胡那破烂行，谁瞧了信他是四爷跟前的人？者莫爷亲自走一遭，看他们是怎么话说？”正说着，门外有脚步声。吉保咧嘴笑：“准是狗日的醒了酒，赶来给爷请罪来了！”话音未落，草帘一挑，门罩起一团雾气，两个人影缓缓来。福康安憋足了劲，只要是姓柴的和驿丞，不由分说一人先赏一耳光再说，定睛看时，却是鱼登，后边跟的是个十分秀气的青年，也认识，是在军机阿桂跟前掌文书侍候笔砚的和砷，他略带失望地舒了一气，坐回炕沿，盯着二人问：“怎么？扬州府这地方儿不归朝廷了么？你来拿我？”

“四爷！”鱼登和和砷都被这劈一打得转向，一打千儿请安，却都不敢起。鱼登陪笑：“您这是哪儿跟哪儿啊？和砷刚从南京来，是奉了刘延清大人的钧令，接您去仪征。卑职刚从二侉那知四爷住这块儿，忙过来请安，请爷到府衙歇一夜，明儿派人妥妥当当送爷去。这大的雪，儿不好走，去仪征要歇两个驿站呢，卑职亲自护轿送过去。”

“恐怕真要劳动一下大驾。”福康安冷冷笑：“不然，连我福康安也要被贵州驿站的人拿了，你可怎么向刘统勋待？”鱼登瘦瘦的躬了一下，嘘着福康安的气，小心陪笑：“爵爷，请明白示下，莫非这里驿站有不周到之？爷有甚么尽吩咐，卑职也好尊谕承办。”铁蛟见福康安只是冷笑不语，因将方才瓜洲渡驿站拿扣小胡的事长长短短说了，又：“驿站养狗护门，我们走遍天下独此一家——吃醉了酒妄锁平人，驿站是甚么规矩？我们四爷是奉旨南来，在扬州这样的事，传去甚么名声儿？这驿丞和柴大纪忒煞是欺人太甚了！”鱼登听得发怔，半晌，笑：“爷到我衙门去住，我亲自到驿站将尊家政要回来就是了。”福康安脸一沉，说：“我住定了这瓜洲渡驿站！胡克敬冻着伤着了，我就迟一去仪征——有甚么打的！”

和砷嘻嘻一笑，说：“爷是英雄情，心远。济宁府砸米店救饥民，火烧刁家米行，仗义扶弱锄，天下谁人不知？您天磺贵胄人中之杰，比那小小九品狗颠尾驿丞外委官，就如天心之皓月和腐草之萤虫——那不过是条不识相的狗，值得和它计较？”福康安虽则骄纵，自幼家教甚严，满耳都是父亲的训斥、母亲的温存告诫，哪里禁得和砷这一“钧天经纶”的异样奉迎？颜顿时缓了下来，见和砷面如冠玉，鼻似腻脂，黑嗔嗔一双秀目上细眉及鬓，徇徇优雅宛若弱不禁风的，却又丝毫不带媚颜俗气，说话不疾不徐温婉中带着铿镪，不禁顿起好。福康安凝视着和砷问：“依着你，该怎么料理？”

“四爷，您是金尊玉贵之人，”和砷笑着款款而言“犯不着和他们呕气。瓜洲渡驿站现在没住官员，是靳文魁和裴兴仁两个罪官儿和他们家属扣在那里。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。您就住那儿，心里也不畅快，再说也不吉利不是？依着才的，住府衙里西厅，又和又敞亮，还有扬州府预备接驾教习的戏班。爷只乐儿，才去和驿站打擂台，要不回爷的人，只拿才是问！”福康安想了想，执意要住瓜洲渡自无不可，但彼既囚着犯官家属，确是带着晦气，和驿丞这类微未小员呕气也显得度量不宏。而且这事父亲知了，少不得又是一场声俱厉的训斥。想着，已是得了主意，冷冷一笑，说：“我是奉旨观风的钦差，要住哪个驿站，谁敢不支应我的份例钱粮秣？说声叫他腾房，他敢不腾？不过——裴兴仁靳文魁都是罪的可怜人，大雪天携家带挪移地方，小爷心下不忍，就依了你吧。哪里将就不了一夜呢？一路荒庙破庵都住过来了——你俩个去，叫驿丞亲自带胡克敬到府衙说话——还有那个柴大纪少不得也要有个待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