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个躬，笑：“列位上下，哪位是这里驿站的驿丞？”

“我…呃…我是！”那驿丞脚也站不稳，煞白着脸，得天旋地转，看铁蛟时，竟似前站着一排叫——晃了晃拼命定住了睛，问：“你…你他妈的找，找，找我有…有甚么事？”

听他开便言不逊，一脑门寻事的火气，铁蛟更坐实了小胡惹事了，他却并不生气，遂转脸对姓柴的说“他醉得听不懂人话，这位长官——我们方才有位兄弟，到驿站来传话，不知见着没有？”

“方才只有条小疯狗，”姓柴的盯着这个中年乞丐，他其实也是半醉的人，只武人，略撑得住些，见铁蛟毫不起的个穷脚杆如此大样，心中便有气，说话也就没有把门的“咬死了驿站的老黑狗，还冒充是甚么‘富中堂’‘穷中堂’的家人扰驿站。本官已经着人拿住了——你是他甚么人？”

“他是我们的小兄弟。”铁蛟笑：“确是傅中堂家人。我们都是跟从傅中堂的四少爷从北京南下来的。至于‘扰驿站’这个罪名可不敢领，他才十四岁，这驿站上下几十号驿丁驿卒，只有他挨打的份，哪里就扰得起来？——既是被拿了，瞧着傅中堂的脸面，请把人放了。傅中堂的四公叫来传谕，原说要宿在这驿站，即使不能住，别的驿站有的是，我们住别去，你们扣人，也太不给面了。”

话说得恳恳切切娓娓中听，无奈驿丞和这位九品武官都是被酒之人，且清时驿站虽是小职分差使，却不隶属地方官辖，一层一层直隶兵，而且过往官员日无虚夕，从宰相到府县令，甚么样的神仙没见过？驿丞醉得颠三倒四，那柴巡检是专守驿馆的营差，也是个心极傲的年轻人，傅中堂倒是知的，但傅中堂的儿福四爷的才在这里摆谱儿拿大，心中便十二分不以为然，因：“傅中堂来，我们是应份支差。福四爷甚么东西，也来支派差使？再说，你这位福四爷是真是假，我们也不晓得。你撒泡瞧瞧，你象是傅相府里的家政么？我看倒似五通庙里没胳膊的小鬼！”

“回复你这九品大人！”铁蛟一忍再忍，觉得这群人真的是太不识抬举了，因咬牙冷笑讥讽：“别说是福四爷袭着爵，又是侍卫，就是不才，也是御前三等虾！请问你是甚么南北？这位喝过醉死狗酒的驿丞大人又是甚么南北？”问得姓柴的一愣。铁蛟铁青着脸又：“你们瞳了黄汤，大爷我不计较你们无礼。一句忠告给你们，赶腾房放人，福四爷来了赔个不是这本帐就翻过去。不然，砸了你这鸟驿站，叫你们哭天无泪！”姓柴的眉一立，大喝：“你敢！——如今的侍卫真他妈比兔都多！”他指定驿站旁几排房“你敢扰驿站，我就叫人拿你！”他中一声唿哨，几排房里一阵响动，涌几十个兵丁，齐整地由哨长列队，掣着长矛踏雪过来。

铁蛟是汉江匪，雍正年间曾受雇皇三阿哥弘时谋刺弘历（即乾隆），被乾隆收服后倒戈从良多年，因“不良”虽在宦海，却从来谨慎有加，一步多余的路不走，一句闲杂的话不传，一心恭敬小心侍奉主。他老江湖“砸驿站”的话一，便知说错，此时断然不敢再纠缠，因倒跃一退“噌”地从怀中一面腰牌，单手擎着警觉地后退。姓柴的巡检雪地里看得清：腰牌只可掌许大小，盾牌形状，蓝底明黄镶边，满汉合两行小字：“乾清门侍卫”——他蓦地一惊，鼻尖顿时渗细汗，六分醉意去了三分，苍白了脸挥手命人后退，中却仍不容让：“你们先闹驿站，后明份，分明是有意陷人以罪——且不和你计较，这事我们要直报兵和你们理论！”

“悉听尊便！”铁蛟：“我也要回我们主——你们留下姓名！”

“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，柴大纪就是！”姓柴的说，又把手一指驿丞“他喝醉了酒——有事我一人兜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