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，君父向你‘借’东西，这已经超乎礼之常情了，还要勒肯藏匿——以贼之心事君？我已经探访清初、宋版《朱熹集注》、《二程掇瑛》，明版《余阙集》，《风雨听荷》《蕉叶集》《明日记》…”他如数家珍逐一列陈，足举了三十余版书“都在扬州诸位手中。顾全各位面，就不名字了——无论征集图书，还是迎驾接銮舆，其事虽异，其理则一！你不以敬诚之心事君，我就要有诛心之论，一一上奏天听！”

此时院外天井房白茫茫一片雪，檐下墙角的积雪已有半尺许。忽地一阵哨风掠脊院扑二堂，堂承尘和窗纸一鼓一翕，连官座下的江牙海朝日幕也不胜其寒地瑟瑟抖动。饶是二堂四角大炭盆红塔似的炭火烘着，人们还是打心底里起了个栗儿。先是邢二爷撑不得，嗫嚅了一下，说：“《朱熹集注》我家收藏了一。不过不是宋版，是鲁班。求大人明鉴，要使得着，明儿叫小儿奉送到驿站。至于迎驾需使的银，断然不敢小气敷衍，请鱼太尊开个数儿，我们好有个遵循。”窦光鼐听见“不是宋版，是鲁班”却是闻所未闻，一倾正要询问，左侧几桌商人也都争先恐后报名献书认捐：

“我家财神龛后一箱破书呢！原说送到蔡家纸坊打了纸浆，皇上老见，明儿就孝敬过去。钱的事也断然不敢叫老公祖为难。”

“《明日记》我有…”

“我有《余阙集》…”

“《蕉叶集》十二卷，还有九本。我家小畜牲不懂事，撕了三本用纸背练了账本，敢情这大用？大人不说，余下的也就撕了…”

说到认捐“乐输”也都是个个踊跃，或建议“均摊”或议论资产大小“分等”甚或说“抓阉儿”的纷纷不一，总之这十二万多两银今日来会议的包了。最终议定，会下由商人们自行议定分摊数目，三天之后，由本地最大的盐商黄克敬揽总儿收齐缴来府衙。窦光鼐心记众人所报书目，到底不知“鲁班”意指云何，悄问边二侉，二侉也只是摇：“回大人话，我也是不得明白呢…若说‘鲁班’，该是木匠书，是‘鲁版’朱熹，又从来没听说过…”窦光鼐便目视邢二爷，问：“你方才说‘鲁班’朱熹的书，是甚么样？纸，装帧，还有墨印，是活字版，还是木刻版？”

“回了大人您呐！”邢二爷心里揣着个鬼，最怕的就是窦光鼐计较骂座的事，最望的就是能和“窦大人”攀扯几句，和息一下孽戾气，听见窦光鼐问话，起一揖，又虾打个千儿，满脸腴笑难描难画，说：“大人问的，小人一件也不明白，那纸都黄脆了，墨倒是漆黑的，只是字儿个象是大小不甚齐整，上下字儿中间远近也略有不同…”他说手比“…这么长，这么宽，这么厚，订线儿也朽了。懋书斋的伙计说这是宝贝，是后唐年间的纸…”

他没有说完窦光鼐已经明白：这定然是宋版活字印书，用的是后唐时的纸，这在宋代本朝已是极名贵的版本了，思索着又问：“你说它是‘鲁班’又据何而云？”

“不是集河运来的，是漕船运来的。”邢二爷连连摇“那真的是‘鲁班’，书里加的眉批，都盖着图章。懋书斋的人说批字的人是个宰相，叫鲁秀夫甚么的，所以小人叫它‘鲁班’！”话未说完，正啜茶的二侉“卟”地一，满茶呛了来，鱼登也笑得呵倒了腰咳嗽。窦光鼐笑了一阵，叹：“陆秀夫乃是南宋理学名臣，末代宰相。当日宋帝被困崖州，元兵海上四合大围，陆秀夫杀死全家，衣冠齐整抱帝投海而亡，千古忠臣壮烈殉国莫过于此。你居然收有他的手批朱熹集注——由陆而‘鲁’，由版而‘班’，也就成了‘鲁班’！”他苦笑了一下，又：“本来今日你当着大广众辱我，更甚者谤及我母，我是不能容你的。你这样不学无术，我可以放你一。审事量心说话要斟酌轻重是非，连祸从这俗语也没听见过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