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里吃午饭。叫丫张着，果然爷就回来了！”两个丫是钱度的外宅曹寡妇代买来的，年可十五六间，也都十分清秀，都还没见过宅主恒，怯生生地跟在薛白后向他蹲了两个万福。

“唔。”恒神情恍惚，郁的目光扫视了一下这座青堂瓦舍里外崭新的三大院，说：“给我酒，随便吃什么吧。”说着便往里走。那婆娘哪知他此刻心境，兴兴跟着，说手比：“这边就是比扬州好！瘦西湖虽说，难比玄武湖这般儿阔。你看，对面鸣寺，雨里看过去，云雾半遮着，真跟人家说的画儿上画的仙山楼阁似的，门杨柳两岸，平湖映山，小上飘儿打鱼船…哪找这地方去？——爷这边走，那边过了月门是榭园。曹家嫂夫人在屋里张罗着等您呢！”

曹氏在二院正厅屋里正在摆酒布菜，听见他们院，满脸堆笑迎了来，揩手弹衣蹲膝请安，活似天上掉下个元宝拾了起来般喜，说：“哎呀呀！好我的爷哩！我们钱爷说你七月半就来的，我还撺掇几个戏行姊妹给你预备唱戏接风，哪里晓得在扬州叫薛妹妹拌住脚了呢？快屋来，雾星雨儿透衣裳，这天气最容易着凉的…”一说，一将恒往里边让。她虽已年过四十，开行院的惯家积年会梳妆，已髻儿油黑漆亮，光可鉴人，刀裁鬓角黑鸦鸦的，白生生的面庞因作养得好，隐隐带着红，腻脂似的，不细看，连角的鱼鳞纹也不甚清晰，颦眉秀目，笑靥可人，仍旧是楚楚婷婷一个少妇模样儿。

恒暗地里与她也有一脚的，但此刻却半情致也没有了。他走了定神，打起神敷衍，跟着两个女人屋，一边思量着问钱度近况，忖度着该不该把坏事讯儿透给她们，坐在桌前，由着丫斟酒。举杯笑：“——今日有酒今日醉，莫问明日是与非——来，碰了，！”“啯”地一咽了，亮杯底儿，给曹氏和薛白一人夹一著菜，自己也吃，笑问“如今有多少张织机了？听说又并了两个机坊？”

“那还不是托了爷的福？名声在外说是‘千机曹’，其实开机织绸只有不到六百张机。”曹寡妇鸨儿，什么眉低看不来？早见恒神不宁，却不急着问，柔荑般的手把定了酒壶，只情殷勤相劝“这是贺你和薛姑娘乔迁之喜的，爷您了，薛家妹陪着…宁绸利息大，除了贡绸，一多半都运牙红国法兰西去了，咱们中国百姓，曰南址爪哇国，还是土布、市布。说是我并了人家的坊倒不如说是人家了我的。一来我的绸织得匀细，扬州府专门染坊染的，颜质料谁也没个比，好卖；二来开机坊的，工人里病多，都挤在一搭搭儿，一个传瘟就不得了，叫歇的砸机的，吼天吼地在坊里闹，投毒放火地害业主。你往东走二里，那里现在一片白地，原来可是机坊连机坊呢。方家机坊业主一死十二，还烧死二十几个工人，那个可怜哪，石人见了也伤心落泪啊…”薛白睁大听她说话，不由的问：“并到您的名下，就不会有这事儿么？”

“妹你不懂，这里有学问。”曹氏给他们酌酒敬劝，叹：“待工人就我心里，跟在行院行里待姑娘一样，一哄二打，小意儿妆裹不能省；人多了，用工也是这几条，病了死了丧葬医药跟着，糟心事就少些；府里还得有人，这就是我方才说的‘托福’了，不然，死了童工，缫丝的风了，一状告衙门——真的判你输官司也还痛快，他不，不说长不说短，拿了人监候‘待审’，捉一大堆‘人诬’天天到衙磨问，论千论万的银往里填还！再就是码事的机帮，相与好了，他们护你，没有痞来扰；相与不好，他们自己就是痞，坊里调戏女工，毁机——我占了这三条，坊安稳，别人投到我名下也不过图个清净。但机坊大了，事情也多，开销应酬也更多，里的苦衷也是一言难尽啊…”她劝二人吃酒，夹菜添着不停说，长篇大论讲诉，从购桑叶、蚕儿、三眠成茧，到缫丝织绸发卖，怎样腾挪活钱银，怎样调教工人收拢人心，真个也是一年到五更黄昏地忙活“…妹说这里景致好，我还从来没有坐船到湖上逍遥一天呢！要论安闲消适，真不如原来开行院，哄得姑娘接客，姑娘客接得顺当接得好，雪白的大一撇拉银钱就哗哗来…”她自己也吃了几盅，说话没遮拦，婊本来。

恒被她们左一杯右一杯只情起，他满腹愁的人，只索用酒去浇。此刻也混忘了东西南北，苦中作乐笑：“真的是这样儿，你要是不在钱度跟前撇大儿，就能成石城有名的富婆‘曹寡妇’了？”“你这人真是的！”曹寡妇指尖儿了一下恒额角“薛姑娘就在跟前呢！”恒笑：“只要钱度不在跟前，没得醋吃！”他突然心里一动，又想到自己下境，因问：“钱度下在哪儿？好长日没见着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