锞，一烧一说：“…那年鄂比到我们家，在墙上题字，‘远富近贫，以礼相天下少；疏亲慢友，因财失义世间多’…你当时笑说‘不尽然’。还真是让你说准了，是我不对了…何老先生虽然过世，你余下的书稿他儿带去金陵，捎来信儿，有书坊正在刻全本《石记》，今秋就能样本的——二爷三爷勒爷钱爷，还有那位济度将军仗义疏财抚孤救弱，你地下有灵，都瞧见的了…”说着，咽咽涕泣难禁。玉儿在旁合十说：“芹爷，一回给您哭灵，回去我在观音佛前许下罗天大愿：但教玉儿有一气，芳卿嫂和小侄不能受了委屈。今儿在你坟前我再说一句，但凡有一饭，我们两家合着吃，不教你魂灵地下不安——张家有违了这誓的，死不六回…”

钱度因和其倬共过事，略通堪舆之术。众人围着雪芹的坟倾诉衷，洒酒祭奠，他却背着手倘着步儿。两骨碌碌转着看那风来龙去脉，又抓起一把土着看成，品在咂滋味，说：“我看了这块地形势，是燕山地脉下来的龙爪地。龙爪临，原本极好的，只土中带沙，沙陷蹄足，就显得举步维艰。这坟前立个石墓碑，也就镇住了。这里只竖个木桩墓碑，几年就不成了。”玉儿：“雪芹爷病故，曹家族人跟芳卿过不去，先是洗了曹爷的家。芳卿病得人事不知，是我来看他们埋人的，说旗人不立墓碑。我跟死鬼男人商量，怎么着也得叫后人知下埋的是曹爷，临时寻了块石，也没书丹，连夜自己凿了几个字。因曹家放风，朝廷有人说雪芹的书里有悖逆的话，也不敢声张，悄悄埋在这木桩下——钱爷看可使得的？”钱度听了无话。

“我们和雪芹师友一场，今日总算略有个待。”敦看看日影，知勒钱度晚间还有事，舒了一气对两个女人说：“过几日我和老三要回山海关，还绕儿来看望二位嫂。钱爷勒爷也就要南去。但城里都有家，要有什么事，捎个信儿去，自然有关照的——今儿就此别过了。”敦诚钱度也就举手相揖，勒随众上骑，看玉儿时，正和芳卿并膀儿扶膝蹲福儿送行，慨地透了一气，夹放缓说：“走罢！”

从张家湾到京师内城走了足一个半时辰，待到东直门已是天断黑。望着渐渐暗去的半天晚霞。四个人同时收住了缰。他们本非同人，今日只是偶然为《红楼梦》一聚，明日各人又要回到庸庸碌碌的宦海里自沉自浮，此刻分手，虽有一份温馨亲情，却没有说话的题目。许久，敦诚才指着大灰暗的箭楼说：“西直门的晚鸦是名的，要从这里看东直门，丝毫不逊于西直门——你们看，翩起翩落，盘旋翱翔，多像人家丧事毕了烧过的买幡纸灰。《红楼梦》是‘落红阵阵’，这里是‘落黑阵阵’了。走——乌鸦群中，咱们也去叼陪人筵宴”敦笑：“老三谨防孽——我是乏了，你们要去赶纪昀的宴，替我告声罪吧。”勒说：“我须得去见阿桂中堂，约定了的呢——和光同尘、随分自然，再累，总不及兆惠海兰察他们杀场拼搏吧？我劝你们还到纪府打个狐哨儿，早些儿辞回去也就罢了。”

钱度犹豫了一下。他其实也很累的，但更多的是心里不踏实：几个月来，乾隆单独召见日见稀少，接见都是随就班，这就有“圣眷消歇”的味，也很想见见几位军机大臣底蕴的。纪昀倒是常见，但他的是礼，又修《四库全书》，一提务差事、皇上近况的话就拐弯变味儿。从这位打磨得不溜的“大军机”打听事情，真是“难于上青天”阿桂是故，偏是新军机，一副“公天下”面孔，可学宰相城府，本是油盐不浸刀枪不的架势，且接之际十分忙碌，本没空说闲话。但他心中实有隐衷：恒从铜陵一万斤铜，票就是他私自开据，里边有他三成好——刘家父隐匿江南行踪诡密，观风察案一肩挑，带天剑，携王命旗牌，比寻常招摇的专差钦差要厉害十倍。万一叫他们父嗅什么味，恒是国舅，自己就是个垫背儿的…从圣眷想到这里，大天儿，钱度竟无端打了个寒噤。见敦家兄弟已骑而行，忙追了上去——与纪昀近乎总没有坏…

勒来到阿桂府门首，几个军士正在燃烛、张灯，师爷尤琳站在下石旁正焦急地回顾张望，见他独骑而至，拍手笑：“好我的勒三爷，您可来了！我们府里戈什哈，还有尊府家人都空了，遍北京城寻不见您人影儿——桂爷发狠，说勒老三就是土行孙，戌时也得从地里把他犁来！”勒笑：“这是私第约见，难还要军法从事？”将缰绳扔掉便款步人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