挤儿：“咱们京城见！”此刻，众人才看见，济度带的亲兵戈什哈，还有两个师爷，足有几十个人，早已列队齐整，站在天井院里等候。见他来，刺佩刀碰得一片声响请安行礼，济度也无多话，手一摆说：“咱们趁走路！”

钱度等人到底送他了驿站，望着他怒如龙卷地而去，这才折回驿。敦安顿芳卿玉儿在东耳房吃饭，来说：“两个嫂都着实累了，她们那边吃饭，少歇一时，带我们到雪芹坟上看看，正好城回去。这次凑得银不少，我们也得替她们筹划筹划不是？”

于是，四个人也不屋，就过门里商议，凉风嗖嗖的倒也惬意。算来总得四千八百余两，二敦勒都不善财务，钱度的主意，三百两用来翻修宅院，五百两仍存银号，骡农粮仓房计五百两，余下的三千五百两全买近廓地，可得九十余亩，前麻后桑机房磨坊什么的，他也真能细打算，都一一打帐里。末了，钱度笑：“两位嫂都是明白人，断不至于见利忘义生分了的。但‘利’旁有立刀。为后世计，还该明白划分。我看，所有宅屋田地都立契为约，竟是一家一半。芳卿虽有些吃亏，但这些年倚着张家，让一让也是对的。这都是为了防将来纠纷…”

“善哉，三十年内无饥谨矣！”勒了一句《石记》里的话合掌说：“只是如今涸辙之鲋、尚可相儒以沫，说这些分斤掰两的话，似乎难以启齿。”敦默然。敦诚却：“无碍，你们难启齿，我说——我们家弟就是这么样的。不的就是发到像《红楼梦》里的贾府，仍旧是落个白茫茫大地真净！”

众人说着，芳卿和玉儿已经吃毕了饭来。玉儿笑：“你们外说，我们屋里听得一字不落——都捂着嘴笑！银给了我们儿，不敢劳动诸位在这份闲心。本来就没指望这外来财，如今有了——就这座山岗地，买下来桑树，请南京师傅支起三十架机，你我们织不绸缎么？南来的漕船每年都要坏到这里一百多艘，开个木作坊，专修船只怎么样？如今皇家修圆明园，砖石料有多少收多少，开个砖厂石料厂的成不成？…至于怎么分帐，那我们自己当然有章程，还能请你们这些贵人来当帐先生？”

她们心思这么开阔，几个人虽笑着听，心中亦是惊讶。敦诚笑谓钱度：“想着你萧何三策能安刘，谁知半策使不上！”钱度：“我想的只是耕读自保，嫂们想的竟是营运生发！也难怪，这里其实是个旱码，她们又整日在驿站里串，见识自然昔非今比——这几条哪一条也比我那条好，真的佩服！”

“别像那年肖给傅六爷写信，‘武偷地，父之至’吧？”敦笑“杀猪杀尾，各有各杀法。蒙古人家比富，看谁的草场大，羊多，汉人比地多庄院大，西南地儿有个怒族，谁家门外挂得多谁就是富人。江浙如今看谁的商号大，织机多。六爷上回跟我说，英吉利国人比谁的火铁船多，火车多，罗刹国他们都用铁铺路，看谁家门前铁路长…真叫人寻思不来的千奇百怪。”勒却：“由多途不假，万法归一，还得是孔孟之，有如日月经天，放之四海而皆准。我看钱度说得不差，耕织立家，教孩读书…”

“孔孟、收秀才，收举人士状元果儿。”敦诚哂：“然后作宰相，当朝纲；然后抄家——很有趣儿么？”勒被他噎得一怔，想想他是金枝玉叶，这事犯不着也不屑于抬杠，因笑：“和你缠不清——两位嫂，请带我们雪芹坟上，我们略尽尽礼儿，也就该回城去了。”

于是四个人又随着芳卿玉儿驿，在小店里买了些香烛纸铂、朱砂黄裱等，又要了一瓶酒，却仍循着来路，回到离雪芹故宅东首半里之遥。玉儿指着通济河北岸一带土岗下几株老白杨树，神情略带忧郁，说：“就在这树底下了…”

曹雪芹就埋在这里！四个人换了一下神。勒挪步儿先走，趟着柔得像女人发似的长草来到树下，几个人默不言声跟在他后，果然见半人的杂草丛中一座孤坟隆起，坟上也长满了草，却与周匝的荒草不同，一的知母草，像没有薹的青蒜。恰一束斜落下来，那丛知母黯青幽碧的颜显得格外——四人都曾在曹宅园圃里见过专为它辟的药畦，料是特意植的，都没问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