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悲宽仁，但雍正勾决杀人极其持重，不再四筹思不提朱笔，乾隆却从来没有迟疑过，愈是大官愈是置果决…还有刘统勋那张黑脸，办起事来永是一副牢不可破的铁青，想起来更叫人心悸…

恒端起杯，目中炯炯生光，看着微微摇曳的灯烛神。忠臣和尉迟近贤二人四目直盯盯看着他，不知他是怎样个主意。许久，恒”扑嗤”一笑，说：“他在德州杀人，德州知府县令不谁？我咸（闲）盐，不闲事。”这等于是了主张又不作主。尉迟近贤听的前半句意思，忠臣却听的是后一半。忠臣笑一声，却转了话题：“七爷，济南那边派人带信儿，说钱度已经恼了，再不开库让他的人查，就要上奏弹劾山东藩司巩明哲。巩明哲只是张要利息，没凭没据的事自然一推了之。我们这边打着七万两的借据，磨盘儿轧着手呢！上次您说给钱司农写信，不知他回信怎么说？这也是卑职们夤夜造访的一个缘故。”恒听了，自然心里不快，嘿然良久，问：“你们这笔生意，到底是什么货？绸缎？还是织机？总共多少本钱——本息什么时候能收回来？借据是我作保，保期可只有半年。还不上，连我也脱不掉系呢！”

“所以我们和七爷是一条船，得同舟共济。”忠臣抚抚在灯下闪着油光的额，一脸无赖相笑笑，说：“有运往南京苏杭的织机，回来带绸缎，有运往四川的药材，布匹，到安徽铜陵买铜，带回来造铜…”

“铜？”恒冷冷了一句“这有禁例，最犯圣忌的，不怕杀？”

尉迟近贤格格一笑，说：“回七爷！贩铜利大呀！一倒手就是三十倍的利。上回翻船我们折了本，又要还帐——直说了吧，这次运往四川的药材也要赔，因为金川战事已经暂停，只卖去了些避暑祛瘟的药，余下的都折价一半卖了。不铜，拿什么还亏空？”恒：“你们真是钱迷了心窍，连命都不要！——路上查私铜怎么办？”尉迟近贤：“带着盐政通政使衙门的引，铜在盐里，谁敢查？——七爷，这些事好对付。要的是上！刘墉这人和刘老中堂一个模样，还特私访。他到芜湖已经去了两个月，昨儿邸报说已经据刘墉的明折，革去吴文堂，暂拘安庆府待勘。芜湖官场有我们的朋友，还有我们派去的人，连他长得什么模样也没见！您瞧这人厉害不厉害？不定现在已经上路来德州了呢！我们都和他没情，不认识，他少年得志，正是踩着别人往上攀的时候。就算认识，谁敢登门撞他的木钟？”

“不谈生意。你们自己料理吧！”恒见这二人愈愈，侃侃而言中气势却咄咄人，左右思量不能翻脸，长长伸欠了一下，说：“我还不懂得同舟共济？看戏看迷了，以为我是戏里的二脸草包国舅！我说过让你们审理海兰察了，你们审就是了。你们的意思，是叫找字据，还是我来亲审？”

“不敢，不敢！”两个人都偷看一恒不定的脸，躬答。

恒站起来，一双睛幽幽望着烛光。不见底的瞳仁，晦暗得像土垣墙下若隐若现半掩着的两块黑青石。缓缓说：“他未必就是海兰察。五木之下何供不可求？——你们去吧！”

“是！”尉迟近贤和忠臣欣然应命辞了去。恒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，嘴角吊起一丝冷的笑容，掏怀表看看，已经到了未牌时分。他仰着面孔长吁一气，冲外轻声喊：“小贡来！”

“爷，才在！”

小贡像从地下冒来似的，几乎立刻就现在恒面前，恒摆手示意不让他行礼，问：“住宏达客栈的那位客人，清分了没有？”

“清了！”小贡眨着，脆利落地说：“确实就是刘墉，主事唐阁臣就在芜湖办差，他们是同年，常在一会文，在芜湖老茂店一就认定了。咱府里英诚从芜湖一直跟到德州，再不会半差错的。”

“没让他看来是跟踪儿的吧？”

“没有！几站换人跟的！”

“好！”恒笑：“这差使办得漂亮！”他在屋里兜了一圈，到桌前援笔濡墨要写信，却又停住了，却打开柜，取一条卧龙带，很小心地掂了掂，递给小贡。

这是一条工极致的腰带，里外玄宁绸包面儿裹着贡呢，都用同细丝密密扎了，带边缘掐金挖云镶着金线十字纹。最的是顺带婉蜒曲盘的一条绣龙，却是明黄金线扎绣而成——这是他在太平镇剿灭刘三秃匪寨，乾隆亲自颁赐御赏件。就因这条明黄金龙，即使是他这分，也从不敢在公众面前系带。寻常官员更不用说，那是见见也是难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