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桂怔了半日，仍觉语意闪烁，理义奥，摇：“我不能明白你的意思。回问问纪晓岚，他也是淹博学问的人——”话未说完，曹雪芹便急拦住了：“你千万别问纪公！你们都是经国大臣，说这些稗官小说甚？小说是给悠闲适世的人们醒酒破闷、消磨时辰的，不要登那大雅之堂！”阿桂笑：”我不过随便说说，你就这么变貌失大惊小怪？——晓岚着礼，又修四库全书。他早就想看看《红楼梦》了。我给你们引见——”正说着，听外一阵脚步声，和珅匆匆来，喊：

“大人，大人，桂军门…该起来上朝了！”

…阿桂昏沉中乍然而醒，但见窗纸微明，晨风鼓帘，案上青灯儿自萤萤如豆，原来方才是南柯一梦…阿桂坐起来，伸臂舒展打了个呵欠，咧嘴一笑，着惺松睡，混不清地说：“——大梦谁先觉，平生我自知噢！…到递牌时辰了么？”

“爷昨晚歇得迟，后来又睡得沉。”和珅给阿桂端来洗脸，试试凉放在盆架上，又取青盐，倒漱，拿竹刷忙得脚不地，一边笑着回话：“几位大人夜来说要早紫禁城，现在快到卯时了，怕误了爷的事。我就乍着胆喊您起来了。”阿桂忙忙洗涮漱，见和珅又端来一碟心，拿起一块便吃，说：“你这个胆‘乍’得好！我这带兵的将军去迟到了，准讨主不兴！”说话间驿站里已备好了四人轿，阿桂穿朝服衣冠齐楚，洋洋升轿筛锣开径去。

一夜夏雨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晴。这正是一年中昼日最长的时节，不到寅未其实已经亮了。盛夏之初的晨风还带着残的凉意，尽轿里也不甚，大轿在“文官下轿、武官下”大铁牌前落下，阿桂哈腰来，还是觉得上一。顺路向北望去，只见灰褐微明的旭光中，西华门外只有寥寥二三十个官员，依稀便有傅恒、纪昀等人在内，阿桂不禁松了一气：还好，总算不太迟。一边想，大步朝西华门走去，忽然觉得太快，显着不稳重，又放慢了脚步，这才留意到路西张廷玉宅第周围，贴墙三步一哨五步一岗，钉一样站着些带刀校尉，都是步军统领衙门的戈什哈和顺天府的衙役。阿桂猛想到这是来抄检张廷玉的，心里又是一寒。又见西华门南大石狮旁，黄绫封枷锁链铐足跪着一个蓬垢面的汉，阿桂不免又觉诧异，却见傅恒笑着招手，忙赶上去见礼，说：“六爷早！我迟来不恭了！”

“你真的是来迟了一。当值军机五更天就要去。”傅恒笑“皇阿哥爷们四更就得毓庆读书、万岁爷也就起驾了，练了布库、读书、查考阿哥们功课，接着就传军机大臣问事批折，睡懒觉那是甭想——不过今儿不要。万岁爷先见张衡臣的儿若澄、若停，下来才接见我们呢！”因见阿桂偷看那汉，傅恒压低了嗓，说：“他就是兆惠。到南京两江总督衙门投案的，金鉷奉旨送了他来——你可去见见，抚几句。我们都已经看过了。”

阿桂，默不言声向兆惠走去。他的行动立即召来周匝官员的目光，目光仅只从远偷瞥一下而已，并没人接耳窃窃议论什么。兆惠带着枷，垂眉低跪着，睛余光早已睨见，只略略动了一下跪得发木的双，索闭上了睛。阿桂走到跟前，轻轻叹息一声，说、

“和甫，久违了…”

兆惠没有回话，只睁了一下，旋又闭上。

“骨儿还好，一上走得辛苦吧？”

“还好。多承惦记。”

“海兰察呢？你们不是一的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