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，这个——侍尧大人方才讲的，都是圣谕里的。没有向诸位宣读谕旨，是旨意专对讷相和我讲的。”张广泗清清嗓，眯着幽幽说：“小金川之役，庆复刚愎自用，不听谏劝孤地，招致大败。我为副帅，也难辞其咎。我是带了几十年兵的老行伍，吃了这么大的亏，也真羞辱难当，气得大病一场。我们臣的，讲究的就是个文死谏，武死战。这一阵打不赢，且不说天威不测君恩难负，我自己也臊死了。兄弟们，金川只是个弹九之地，我军七倍于敌，将其团团围困，反而折腾得自己人仰翻，不愧么？也实在是赢得起，输不起了！大家都是和我一块刀枪箭雨断城炮灰里来的人了，好歹这次争气，成全我这把老骨，也成全了你们自己…”他用抑郁的，近乎央求的目光扫视大家一，绷住了嘴，像要穿透墙一样遥视着前方。

他的气虽然平静，在座的军将一多半都是跟他二十余年的，无论在青海，纵横万里黄沙戈，还是在云贵险山恶间，和蒙苗对阵，那机果决，指挥若定的刚毅，那领先破阵，叱咤三军的气势，似乎都在小金川一战惨败中烟消云散了。他从来也没有这样侃侃恳恳，以平等的气和属下讲过话，更不用说话语里还带着凄凉和无奈的恳求！听着他说话，看看他额前白了一多半的短发，将军们面上不动声，心里都是一沉。正没奈何，讷亲又转问勒：“勒大人，你要不要讲几句话？”

“不敢！”勒在椅中一欠，说：“军务上的事学生不懂，不能混言。我奉天诏命，总大军粮秣。军中但一日缺粮，都是我的系。已经飞递文书给两江总督尹继善，特选三千石米速运来金川，打了胜仗，让兄弟们好生打打牙祭。虽然大金川一战失利，但哀兵必胜，这次好生筹措，趁旱时间路好走，雨季前打好这一仗！别的没得说的。”说完站起，微笑着双手抱拳，团团一揖，轻轻将搭在肩上的辫理到后，又复坐下。他是破落旗人，潦倒京师读书，居然一举登龙门魁天下，殿试状元，放着团锦簇似的文官前程不走，自动请缨军前效力。这份志气得乾隆重，几年间连连超迁，已加了右副都御史的衔。又不归招讨大营建制辖，所以从庆复到讷亲、张广泗都对他礼敬有加。

讷亲待勒说完，温和地向他和李侍尧，对边的张广泗：“昨晚我们商议了一夜，你和大家说说，看各位将军有什么见。”张广泗只一笑，说：“讷相，说好了的嘛！还是你主持。我以下诸将唯命是从！”“那好。”讷亲转脸过来，稍稍提了嗓门，说：“我们检讨小金川失利，犯了孤军，后援不继的兵家大忌。南路攻小金川，一路沼泽三百余里，兵路上陷泥淖死的兵士就有八百多人。用竹竿在泥潭上的标记，藏民夜里稍一移动，又要重新再试再标，中军腹地，阿桂又刮耳崖，达维、小金川和刮耳崖被莎罗奔段段分割，首尾不能相顾。莎罗奔人都是土著，地形熟悉，又不怕瘴气，兵士能单兵作战吃苦耐熬，所以我们吃了大亏。”他站起来，从戈什哈手中接过一杆，吩咐“撤座”用杆指着沙盘，说：“大家请看！”

“扎！”

几十名军将齐应一声纷纷起，顿时刺佩剑碰得叮当作响。在大沙盘前围成一个半月形，听讷亲布署指挥。

“大家来看这木图！”讷亲变得有些兴奋，颊上泛红，睛也闪烁生光，用杆指着沙盘朗声说：“这里是刷经寺，这里是我们的松岗粮库，这里就是大金川。我已传将令勒龙的南路军驻黑卡，康定曹国祯也占领了丹。敌人不能西逃甘孜，也无路亡命云贵。这是大形势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声音柔和中带着嘶哑，又：“我军两次攻取大金川，都因为粮供应不上去，大金川和松岗之间一百多里草地成了天然屏障，其中关键锁钥就是我们始终没有占领下寨。下寨在大金川和松岗之间，打下了它，就等于有了过草地的桥。所以，这次要用最锐的侯英，两万人攻下寨。南路军和西路军一律兵不动。这样，莎罗奔必定向刮耳崖逃窜。我已几次派人侦探刮耳崖，地形虽然险要，但只要截断丹溪，他的老巢就要断。这是比断粮还要厉害的一着。莎罗奔若不退刮耳崖，就在这百里方圆成了寇，十几万大军合围之下，也只有束手就擒——大家以为如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