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的睛才渐渐适应，只见东西两侧的经柜前都设有座椅，一溜两行的将佐个个双手剑端然肃坐，木雕泥塑般纹丝不动，北边供佛设着硕大无朋的供台，酥油灯碗堆叠在一，空的地方摆了足有丈许方圆的一个大沙盘，沙盘前讷亲居中而坐，九蟒五爪袍外罩着簇新的仙鹤补，项上端正挂着的蜡朝珠在窗下幽幽闪光，珊瑚后还着一枝翠森森的孔雀翎。后还立着一位五品校尉，双手捧一柄明黄苏的九龙宝剑，上面搭着绣缎龙明黄袱，在暗中熠熠生光，仿佛在炫耀它至无上的威权——这就是所谓“天剑”了。

兆、海二人行罢礼，讷亲却没有立刻让他们就座。一张长长的脸毫无表情，苍白得几乎没有血的面孔上一双三角压在蝌蚪眉下，邃得古井一样，直直地盯着两个迟到的将军，半晌才：“你们来迟了，坐下吧！”在众目睽睽下，两个人径自走到左侧旁两个空座跟前，兆惠不言声恬然自若座，海兰察背转面向侧边熟人伸扮个鬼脸，却一本正经转过脸来，这才仔细打量坐在讷亲右边的大将军张广泗，恰张广泗也转过脸，二人四目相对，都避了开去。他却甚不安生，又用目光搜寻大军督粮参议勒，却见勒的座位捱着讷亲，不与诸将同列，正呆呆地想心事。与勒并列坐着还有个三品文官，黑矮瘦，麻脸上一双椒豆一样的小睛十分神，却不认得。正思量着“这个家伙是什么的？”讷亲轻咳一声，说话了。

“诸位！”讷亲了一下微驼的背，脸上透一丝血，不疾不徐说“金川之役自上下瞻对斑脱逃算起，已经打了整整十三年，至今为止，敌我仍旧是对峙局面。皇上虽居九重，自从委我为经略大臣，几乎三日一诏五日一命，垂询军情形。但事到如今，我军还仅只是对大小金川造了个合围形势。两军数次接战都因中间隔了一百余里的草地沼泽，不能为久战之计。讷亲为经略大臣、忝在位尸居素餐，领军以来半年有余，未有寸功建树。中夜推枕、扪心徘徊，真是愧惶不能自已！上无以对主上宵旰焦虑，念元元之情，下愧对三军将士跋涉泥途、激切用命之心。劳军糜饷师志而无功。这样下去，不但朝廷不能容，就是我们自己，又何以对君父百姓？”他说到这里，轻轻叹息一声，指着勒边那位官员，说：“这位是刚从北京赶来传旨的李侍尧李大人。他来，给我们带了六十五万两的军饷，还有犒赏三军的三十万斤风。没有开始计议军事前，先请李大人训示！”

将军们不禁面面相觑：在座的军将统帅，职位的官居极品，至不济的也是统兵三品参将，这个小小员有什么资格在这场合训话？

“兄弟是代天训示！”李侍尧倚几而坐亢声说。他仿佛患天痊愈不久，脸上的麻脱痂在窗下泛着光，声音又尖又亮，还带着金属一样丝丝颤音：“本来，兄弟是奉旨去云南主理铜政司，可临陛辞时皇上在乾清亲自召见，天语谆谆叮咛，整整说了两个半时辰，命兄弟前来劳军。”

“奉旨劳军，用什么‘劳’？六十五万银是从钱度那里调来，从湖广藩库直运金川，都由兄弟一手经办。一切衙门都不能经办此事。怕的是那些黑心胥吏短称少两克扣了‘火耗’。我从北京走时带了三个师爷，现在带到这里只剩下一个…”

他说到这里，军将们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议：

“这鬼崽，怎么这么罗嗦…”

“喂——老王，你在兵当过差，知他是哪里选来的么？”

“…别小看了，是傅六爷荐来的！”

“怪不得这般大模大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