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上了遗折，看来是不中用了。才四十六岁的人，正力时候呢！”

“不说人家的话了。”钱度想着李卫的病，从前有恩于自己，如今睽隔天涯不能照看，心中不禁一酸，说：“李侍尧这几天就到了，陆路运粮，至少要先运一千大车，路缓缓相继，征车、征船也不是小事——还有骡车夫把式，都要齐备。他办事极细极快，这边怠慢了，他就立即报了傅六爷，申斥下来都没意思。我看老也是至诚人，给你提个醒儿。咱们从明天起，要逐个厂看你的铸钱炉，然后我就写折回奏皇上了。”

尔吉带钱度沿阶走下岗亭，笑：“你不急么？得我们阖省台人仰翻！你这一也是官场登龙十二术里的吧？”钱度笑：“算是卖不手药的一类吧，忙死累死也未必见好儿。有些人生来就有福。比如那个肖，多不过一个听差的材料儿，听说元长已经保奏了摇大老爷①，办事像个女人，没主张，说话又嘟嘟囔囔，真不知元长看中了他哪一条！”尔吉一笑，说：“这个你就不明白了不是？肖是张中堂荐来的。张衡臣如今虽不事了，那毕竟是四十年太平宰相，尹元长不能不买这个帐！这次押运粮，肖还要去，肖没大本领，伏低作小忍苦耐劳，不和人闹生分，这个长也难得。瞧着吧，军功保案里还少不了他一笔！”

钱度边走边笑着摇：“糊涂帐，糊涂帐…”又：“前儿过莫愁湖，见那行，真是壮丽。隔几日闲了，请老兄带我一游，成么？我见邸报，已经竣工由内务府验收接。皇上去承德回来，旨意一下，换了御林军关防，再想去看就难了。”“行的。”尔吉悠悠地走着，叹了一气“你一说承德，我就想起科尔沁大草原，想起大片大片的羊群和群——真像绿的大海上的白云和乌云在飘动。那那达慕大会上的赛、摔跤、比箭…人和人不论亲疏，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…还有烈酒和名…不是我当着你这汉人说汉人，在这堆人里混，真不如和畜生打！”钱度哈哈大笑，说：“骂得好！你要真想带兵，自己可以和主说，我是帐先生，理不到这一层儿。告诉你，傅六爷一个心思要带兵，你不妨在国舅那儿修修路，将时有你的名，到时候才能到渠成。”说着已到大仓库门亭外，二人一揖而别。

①摇大老爷：即“同知”因其地位略低于知府，没有实际权力，县官们见他要行礼、但背后却摇。

此时已是午牌一刻，钱度在南京并无亲友，回督署衙门，又吃腻了大伙房的饭，又不好意思小菜，想想下午无事，便在玄武湖租了一条亮儿船，买了些西瓜，又叫了几个时样小菜，自坐了船，丢给梢公三钱银角，在船上随兴游。但见湖岸柳苍暗，袅袅如烟，无数禽或翱翔盘旋掠觅，或浮游在蒹蔚野荷间拍翅追逐。天光一漫无涯，倒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，从跟田文镜当师爷，想到德州那夜仓皇逃离，投奔李卫又转投刘统勋门下，中间还夹着与乾隆皇帝的围炉论政，又亲自去奉旨死喀尔钦，辗转云南炼铜整矿，一时满心凄楚，一时又血脉奔涌，真是百集万绪纷来，不知不觉间已见金乌垂湖，三瓶玉壶竟喝掉了两瓶。钱度本来酒量不大，已是醉醺醺的。艄公扶着他上了岸，趔趄着步儿沿岸走了半里许，凉风扑怀，越发眩难当，俯在岸边一块大石上呕吐了一阵，又用湖冲了冲，才觉得隔间烦闷消尽，却仍。清醒过来，才发觉在玄武湖北岸小街上，四周已经黑定。他脑在满是小摊贩的街上寻轿。问了几，都说这一带尽是穷人，没有杠房。因见满街都是鸵茧的骡，便去租，要赶城去。

“哎哟！这不是钱爷么？”

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气，钱度回过来，觑了半日，才看来，笑：“是曹妈妈啊！你怎么到这里来了，凤彩楼那边生意不了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