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任上就听说过，对他并不新奇。只是他自己幼年贫寒，沦为乞丐，在人市上被雍正买为家，又到位极人臣的两江总督，总领天下缉捕事宜，际遇之奇也不下于士奇，每听人讲这个故事，心都有一份贴近的亲情。李卫微笑着忽然看见那老人坐在一旁，对他有冷落，忙又：“忘了给六爷介绍了，这位老先生就是黄，是跟恒一办差的黄天霸的父亲。”

黄一直陪笑坐在杌上，以他已退职的山东巡检厅主事份，在这场合里，既不能多言多语随便话，也不能扫了大人们的谈兴，只好正襟危坐陪笑。听李卫这一介绍，才如释重负，忙向傅恒打千儿请安，说：“卑职是李大人一手提携起来的，听说大人欠安，特地赶来府上探望请安。小儿天霸办砸了差使，是他无能。也想乘机请大人说说情，允我老前去帮着破案。恰好刘大司寇也在，这岂不是缘分？”傅恒原看他年迈力衰，此时站在面前，虽然言卑词恭，其举止却是渊泞岳峙，神矍铄声如洪钟，由不得心生敬意，遂笑：“久仰久仰，老先生乃江湖泰斗！记得好像是和吴瞎一齐保本供职的？翁佑、潘安、钱保也是一儿在吏记名。你们原来是一个儿上的？”

“回大人话，”黄又一躬，说：“大人记得不差，我们是一保本记名的。不过翁潘钱三个现在是青帮舵主。受了万岁恩封，不领朝廷钱粮，专漕运护粮事宜，不再涉足绿林案。黄家是镖行世家，李大人独闯抱犊岗收服吴瞎，是家父黄九龄和不才随行。后来李大人到北京供职，又保了我们职衔，借调来刑，跟刘大人办差事的。”刘统勋在旁说：“别看黄年老，如今仍能开三百石弓，发连珠箭，穿房越脊、飞檐走都是小意思。”黄叹：“话是那样说，到底不比当年。康熙四十五年山东武试，试官蔡诚受贿不公，我到至公堂辩说几句，拖下去就打，夹断了三副新夹，不能伤我分毫。蔡诚说我有妖法，要治我大罪，我一掌劈碎了校场上的石碌旗墩，说他，‘这叫功，你懂不懂？’——看举们不忿，蔡诚才罢了手。”傅恒奇“既有这样本领，蔡诚不取你，他总有个借吧？你若中了武士，熙朝晚年用兵西疆，岂止是今日位分？”黄不胜慨，说：“卑职不会写文章，蔡诚在策论里挑病儿。这是我的命，也无法可施。考举人才中了个副榜。我也就灰心了。”

傅恒一边听一边沉，说：“青帮的事办理得好。翁佑、潘安、钱保接手这事，粮船没有再被劫。这次恒事，是陆地上的病儿。‘一枝’不是寻常鸣狗盗的小贼，是谋逆造反的寇。延清这次奉旨去，要志在必得。吴瞎去了云南铜矿弹压矿工，我看黄老先生随延清走一趟邯郸也好。”他看了一李卫，又笑：“不知不觉说起公事来了。又玠公，你要安心，仔细调养着，改日再来看你——延清，咱们到你签押房说话。”刘统勋和黄忙都起辞行。

“请…稍待片刻。”李卫一直聆听着他们议论，大约坐得太久，他的脸变得青红不定，看去十分疲倦，但还是勉笑：“我虽然是病夫，但我这一辈是在盗贼匪堆里混来的，你们何妨听听我的小见识？”

三个人对望一，不言声又回归座位。

“‘一枝’我们打过，有一面之缘，确实不是寻常之辈。”李卫说着，伸手索茶。翠儿就势过来，帮他垫垫枕，笑谓众人“我们当家的从来没有今儿神好。来的都是知己，容他放肆，半躺着说话，可成？”说着玉倩端茶过来，只喂了两，李卫便摇，弛然躺下，睁着双眸凝视着天棚，慢吞吞说：“当初…吴瞎探知生拿佛、甘凤池一人在五庆楼聚会。我扮了他的伴当去看。那楼就在莫愁湖东。五楹楼房全由甘凤池包了。三教九杂在一起…什么样的人都有。各人献艺，切磋技巧。‘一技’在十二个上舞蹈，演的是《麻姑献桃》。因为当时我心中留意的是那些绿林豪，想擒拿的主犯是窦尔敦，没有把心放在她上。可她演的几手真绝，空手在上舞，足下生烟雾，真和神仙一样。一会儿变一篮桃分给众人吃，我还吃了一个，那是十月天呐，真的是新鲜的幡桃！后来…演天女散，凭空从楼落下无数玫瑰、桃、、梅…那个香啊…后来才知她叫‘一枝’，会妖术…我派人到搜她，她已到了江西——就这样，我错过了机会。到现在，我还能真真切切地想她的面目，想起她唱的歌。那歌，那声音，直透到人心里…”他喃喃说着，翠儿不禁看了玉倩一，玉倩腾地红了脸。她就是因长得很像易瑛，李卫才对她有情，另相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