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，由近及远愈看愈模糊，似乎一层层一叠叠在不住地变幻它们的姿势和泽，给人一神秘不可捉摸的觉。夜半清风带着香——那香很杂，有月季的清香，有时还杂有石榴香、丁香、玉兰香来…又有些想不名目的香，在微风中番袭来，凉凉的，淡不一地递送着，直透人心脾——这样的夜间，独自赏步月，真真是莫大的享受。

傅恒适意地将发辫甩到脑后，徐徐下阶，遥望着星瀚浩渺的天空，久久凝视着，心里打腹稿，草拟一篇步月诗，但连着拟了几首都不满意。心里一阵失落，更觉诗思謇滞，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气。小七因主人、主母都没睡，吩咐了家人都不许睡，又叫妻里院招呼上房婆丫都小心侍候。这才来，见傅恒苦苦沉，正要上前请他回房歇息。忽然听见二门外院西房隐隐传来哭声，忙叫过二院家喜旺低声训斥：“日你妈的，越侍候侍候新样儿了！没见主正在想诗？那院里洗澡我都不许他们泼，别人都安静，倒是你老婆房里鬼叫丧儿！”傅恒这才细听，果然西房里传来了隐隐的哭声，是个女人的声气，似乎在竭力地压抑着，嘤嘤声若断若续传来，不用心本听不来。傅恒想回到里院，想了想，招手儿叫：“你们过来——喜旺家的是怎么了，半夜里哭得凄惶？”

小七和喜旺见惊动了傅恒，一溜小跑过来，趴在地上就磕请罪。喜旺说：“爷，是这么档事。我妈原在河皇庄给内务府领的戚家当妈。侍候的就是现今庄王爷门下魏清泰的大老婆。魏清泰今年七十多的人了，小姨太太黄氏又添了个丫，黄氏没过门的时候在咱们府西下院当过使丫。和我们家的相与得好——她添了丫，魏家大太太恼了，说不信七十多岁的人还能行房，这丫是野的，着问是和谁睡来的，打了撵来，这事已经过去十好几年了。黄氏前还生了个小留在魏爷府里。黄氏想得没法，今儿偷偷去看儿，儿送了她四五两银还有一袋面，叫人告了大太大。东西没得着，还当她的脸罚小少爷跪，晒得了过去，黄氏又叫赶了来。她心里气苦，想寻自尽，来我家给我妈诉诉苦情，想把孩托到我妈这里得便儿给大太太说个情儿，还收留闺女回魏家——为这档小事哭哭啼啼的，实在太不成话。才正拾掇这些婆娘，小七哥听见了…”傅恒仰脸想了半日，才想透这件事的来龙去脉。遂笑：“有难过的事，还不叫人家哭，难憋死不成？她不过是穷，你资助银，好生宽宽，就不想寻死了。银要短缺，回太太一声，从公帐里支一。”他说完抬脚走了几步，忽然觉得自己置得太随意了些，又站住了，说：“你带她们到上房来一趟。”说罢径自了内院。

“吃酒吃得多了吧？”棠儿没睡，在灯下开着纸牌等他，见他来，丢了手中的牌起，撇着嘴笑他“方才叫人去看，说是在月亮底下转悠呢，可作什么好诗了？——荷香，给老爷把参汤上来——别是月下想人，想非非了，只顾从脖往下想起，哪里还作得诗呢！”傅恒笑：“你这人！胡说些什么，丫们听了要笑的！你还不是个人？就像戏上说的，有羞闭月之貌，沉鱼落雁之容。恐怕你在想别的男人，由彼及此疑我也未可知。”说着便喝参汤。棠儿是有心事的人，登时脸一红，忙用话遮饰：“别说这些谎话遮掩了，家再好也没野香！天杀的，别以为我有了康儿就不留心了——上回恒家婆娘来，你那两只，直勾勾的——那婆娘也不是个好东西，样儿，狼八圈儿！”

“罢罢罢，越说越上劲了。我不过站了一会月亮地儿，你就这么抢白我！你要是皇上，还有臣们过的么？”傅恒笑了一阵，又：“也真是的，我如今竟作不诗了。心里只是有，里手里却说不，写不来。才三十一岁，就老了不成？”棠儿也换了正容，说：“那是忙公务，看折看的了，作诗词的得有闲功夫。上回娘娘跟我说的衙役和秀才作诗故事儿怪有趣的，秀才的诗说‘清光一片照姑苏’，这是说月亮。衙役说‘月亮不止单照姑苏，应该是“清光一片照到姑苏等”才对’——没的不是叫什么来着——公牍害文。这几年你在军机，看的都是‘等因奉此’。再过几年“两个黄鹏鸣在翠柳枝上，四个白鹭排队飞到天上’都写得呢！”还要往下说时，丫彩卉来禀说：“喜旺家媳妇带着个女人来，说是老爷叫的。”棠儿便问：“三更半夜的，有什么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