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正冠危坐，有的接耳，有的科说笑，有的吃茶烟嗑瓜儿，烟雾缭绕，人声嘈杂，便问逢：“张相要筵客么？怎么这么多的人？”

“回爷的话。”逢已隐约意识到这年轻人来不小，恭谨一笑边走边回答：“这都是各地来的府县官儿，等着我们相爷接见，天天都是这模样儿。里还有几盘大炕，住在这里等见的也是有的。”乾隆默然，跟着逢穿堂室、半晌才问：“他们就在相府用餐？”逢：“起先到了吃饭时，我们相爷还叫人送饭给候见人。谁想就这么一便宜，竟招惹得人越来越多——天底下再没有比这些府县官再龌龊下作的了——过了一段相爷又说，我不能当大清的孟尝君，所有来访客人，只供应清茶，别的我们就不了。”

说话间已绕过超手游廊，过了西厅旁月门。果见一带压台榭横在海边，此时云暗天低，老柳凄凉摇曳、波漾，拍击着榭的石础。榭东沿岸有一拱门，粉底漆字写着“听雨轩”三个大字，两边尚无楹联，显见是刚刚修建的颐养之地。乾隆命随从太监侍卫止步，独自了小院，沿榭亭栏杆，一边观望景致，一边听着屋里的动静。此时傅恒正在说话。

“上瞻对下瞻对是通藏要，一时也不能有滞碍。康熙年间驻藏大臣被兵杀死在拉萨，就因为内地援兵上不去。庆复大人说已经烧死班，现在岳钟麒又说班还活着。有人在小金川莎罗奔那里见过他。那班到底是死是活，还该给主一个实在话。庆大人一向脆利落，怎么今日一味吞吞吐吐？”

屋里静了一会，便听庆复慢条斯理的声音说：“班是六月二个三日死的，当时攻破如郎寨，又追到丫鲁寨，七千兵围得丫鲁不通。劝降不成，我才下令举火焚烧。并没有一人侥幸脱逃。至于班尸首，当时有总兵宋宗璋、下瞻对土司俄木丁、革松结辨认，衣着面目虽然模糊，还是依稀认了。后来又让班的仇族上瞻对土司肯朱辨认证实才奏报的。庆复怎么敢冒这个欺君大罪？东将军，你是不是自己在和布通吃了败仗，有妒功呢？不然，皇上已经相信，你为什么平白地冒个‘班未死’的说法儿？”乾隆支起耳朵听岳钟麒辩解，但岳钟麒却一时没有言语，倒是讷亲说：“你不要拉扯主。你是前敌统帅么！班死，你没有亲见，看的又是烧焦了的尸，怎么确认得下来？现在有人在小金川见了活班，军机当然要对质明白，问问清楚。”庆复立刻反驳：“那不也是传闻？岳钟麒也没有亲见班嘛！上下瞻对一百七十多座碉楼已经全拆平，三万多藏民已经移到大金川。川藏咽已经在我掌握中——打了胜仗，反而要追究我的罪责？”

“这不是议论你有无罪责的事。”坐在门角的岳钟麒一直没有说话，终于也开了腔：“大金川、小金川也在着，班如果活着逃到小金川，和莎罗奔勾结起来，不但更难制服莎罗奔，上下瞻对如今的局面也难以保持。你要知，现在上下瞻对驻军是二万四千，连同运粮路上人车辆辎重支用，一个月要耗银十四万两。如果真的打了个‘如郎大捷’，现在应该班师回朝。只留守五百军士驻防瞻对。试问你为什么不下撤兵令？是否一撤兵，所谓‘大捷’也就了实情？！”

这正是乾隆最关心的事，上下瞻对之役已经耗去一百多万库银，打这么几个连小镇都算不上的土寨，用了八个多月的时日。撤掉两员统兵上将，还要用重兵驻防守卫，这个账怎么算怎么窝。他凝神听时，只听庆复说：“我是大学士，要统筹全局！大小金川莎罗奔叛变已成定局，也难保证剿之时逃窜上下瞻对，这二万四千人驻守上下瞻对，正是我防患于未然的防备之策，庸碌之辈怎能领会？”岳钟麒清了清嗓还要说话，坐在炕上的张廷玉轻咳一声说：“班死没死，如郎大捷情形怎样，皇上已经下谕令张广泗实奏明。你们这样动意气，太失统了。皇上的意思，如果莎罗奔要能约束两川大小土司，不扰上下瞻对藏通路，不扩展土司辖地，也就未必用兵了。”岳钟麒轻轻冷笑一声，说：“如果当初不打上下瞻对，凭我和莎罗奔打青海时的情，一封信就安定了金川。班和莎罗奔世代都是姻亲，不是死了还是投奔到金川，都和朝廷结了不解之冤，这善后何其难也！征剿瞻对时你们征询我的见识，我是怎样苦心劝说来着？谁听了？唉。我是老不中用了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