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整理衣装，恒笑着替申氏整整鬓角，说：“二哥没房，大嫂先尝鱼之乐——我只问你，比大哥如何？”

申氏小声：“他是个不中用的人，又急着要儿，天天骂我‘不如一只猫，猫还懂得从别叼野儿呢！’我家老爷你别看正经，背地里也摸过我几次呢…他那一把年纪，胡拉渣的，没的叫人恶心！——你要愿意，差使完了在这多住几天。”说着“嗤”地一笑。说话间，芳芳在外轻咳一声，接着推门来，说：“早已绣完了，又到二门上看了看，该来的客听说都来了…”她把卧龙袋双手捧过来，躲着恒的目光，小声：“针大线的，难国舅爷的…”

肩恒接过细看，笑：“这个针线谁敢说不好？——你听谁说我是‘国舅’？”申氏想不到方才和自己如此这般的竟是一位皇亲国戚，心里甜，脸上更觉生光，倍价不凡。芳芳忸怩地说：“就是跟着老爷的那位姓黄的后生。”正说着，黄天霸一撩帘匆匆来，向恒一揖说：“藩台爷，臬台在前等着呢，咱们的人都到齐了。您是摈相，耍陪新娘了房才能完礼呢！”恒听了，问：“来了多少人？”说着便脚就走。

“摆了一百桌，”黄天霸一边跟着，一边回“有千把人吧！”

“黑风寨那边呢？”

“还没有消息。已经派人打探去了。”

“也许已经有人潜家庄了？”

“肯定会混来不少，不过刘三秃还没有脸…”

二人说话间，已来到家大院正厅，恒沿着石阶走了上来，穿过大厅，迎面便是一片两亩多大的空场，西边已搭起戏台，刚刚开戏，正唱加官等帽戏。空场东边摆满了桌，前一排十桌，坐满了人，都是一些穿长袍褂的缙绅，后面一排是一些教读先生、老秀才、医生、郎中之类，一个个嗑着瓜儿、吃着茶聊天，漫不经心地看着戏文，显得矜持斯文。往后几排的人越来越穷，有蹲在凳上喝茶，旱烟的，有敞着怀、斜披老羊袄的，还有些蓬垢面的孩在桌间又钻又爬、叽叽嘎嘎又笑又叫捉迷藏的，满场的人声鼎沸。四班鼓手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打响亮，和着噼噼啪啪的爆竹声，所有这些汇在一起，显示主人的际之广和他的气派为人。恒抬看看正厅两侧的楹联。只见门楣中央挂着一个门扇大的“喜喜”字，门楹上写着斗大的字：

仙娥缥缈下人寰咫尺荣归府间

恒看了不禁一笑，见黄天霸在门里捐看新郎新娘直使，他怔了一下才醒悟过来赶着走了几步，跟着新娘后亦步亦趋地走向正堂，满地满院的都是桃、红枣、粟，爆竹声在、耳边响着，火星儿迸到脖上灼得他不住打颤儿——至此恒才明白新娘那块蒙红巾的妙用，没那玩艺儿这滋味确实受不得——从门到堂房不过三丈余地。那两名兴歌郎不知得了多少赏银，扯着又宽又亮又有弹的嗓唱得快：

绛绡银丝裹嫦娥，见说青蚨办得多。

锦绣铺陈千百贯，便同萧史上鸾坡。

另一位立即答应：

从来君不怀金，此意追寻意转。

望诸亲聊阔叙，毋烦介绍父老心。恒细忖量，黄天霸随新郎，显见他扮的是家的傧相了，照此类推，兴歌郎必定也是一家一个——十里不同风，百里不同俗，北京就没这些规矩。正胡思想，上司礼郎立在堂手秉银烛声：“傧相职！”

“怎么还有这个仪节？”恒见两个兴歌郎舞拜着近前来，不禁心里发慌，不知怎么个“职”法，看黄天霸时，他也是一脸茫然。两个兴歌郎舞到他们面前略一照面，即返面向司仪，齐声唱：

佳期刘阮会真仙，多谢东君傧命专。

自愧才疏颂辞难，即当阁侍华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