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，敢在黑夜探查一线哨兵的临战状态，模索手下士兵的心思、神经、胆量，捕捉住他们天一亮就会消失的缺陷。而这探查，迹近敌特，时时冒着弹击的危险。黑夜把人的警惕扩大了三倍，每只枪一碰就响。这就是你为了熟悉自己士兵所必须付的代价。

副连长的血白了——严禁摸哨。南琥珀偷偷地不让他的血白，宁肯自己再血。他匍匐接近战友的时候，觉自己竟是在接近敌人。

他看透了人家夜里的病，于是，他白天看人时的神也不一样了，总歪着，将人家白天黑夜对比着看，心内蠕动拳拳妙意，脸上全是自得之。至于看到了什么，他从来不和人说。

再听到领导重复“不准摸哨”的禁令，他决赞同。回来对班里人笑：“傻瓜才去摸哨哩，你们要是发现异常，就走火。”

他照样摸哨，把全班人都“摸”过一遍后，他又其它手段。

比如对刺。南琥珀最少攻，他总是守，他觉得守比攻有味。对手蹦得天地矮，一杆枪如泼来。他左档右躲，步如跌如拖，总有尾大不掉的拙态。对手喊“杀！”他只“嗯嗯”对手越战越勇，他缩成只猴儿，似在人家枪尖上挂着，回回只差一丝儿中刺，全无“两不怕”英雄气概。待退到绝地，再无可退，或是他厌烦对手招单调，要戏一戏你，才使一招怪而的骗刺。颇让你觉得不是他刺你，而是你脯主动撞到他枪上的。你不会恨他心刁手狠，却只怨自己“不当心，不当心。”

比如偷营。南琥珀常常在班里毫无觉察时，来到他们近旁，隐蔽起来，偷听偷看，他肯定：无论自己威望多，无论他们多么佩服自己，只有自己不在场，他们准保是另一个模样。他得摸清谁偷懒了，谁诅咒自己了，谁说怪话发牢了，谁搞小动作了…来后，他从容如旧，班里人依然亲地唤“班长”以为他刚刚回来。他把暗所得的碎碎见闻憋住，在心中发酵。他在他们心后面瞧另一“他们”他即使气得要命也一丝不，他见他们浑然不觉的傻样儿，便到自己是贼。这和摸哨不同，摸哨得冒弹击的危险，反觉心里坦，反得条大理。偷营呢，比贼还善窃，贼窃财，他窃人心。

要是偷见了他们的好：替他把上，把饭盖好…他会在暗羞臊，决心再不偷营了。要是偷见了他们的病，他立刻想：幸亏让我看见…顿时心胆壮。

他对摸哨偷营上了瘾，想戒也戒不掉了。

三

南琥珀认定：让一班在自己手里不倒台，容易，自己手还在胳膊上嘛。要让一班在人们里不倒台，那就难了。他们觉得一班已经倒了，他们就这样短视。所以，关键得让一班在人们里站住，全连定会大长志气，也大长见识。大难英雄啊，谁把一班支撑住的？南琥珀！上级敢不提他？他们正渴望树立个典型哩，把坏事变成好事，消除司戍的恶劣影响，推动全局。谁当此重任？南琥珀！

此时，把人在板凳上批啊学啊挖说啊…没用。你快些利用一班战士心上重得要死的愧恨，放手让他们一桩事业。万不能怕他们再事，而小心翼翼地守着捂着谆谆教导着。你快些用鞍狠狠一，让一班这怒从悬崖上过去，稍一惜命倒可能落崖。这一切，都要快，要快！

大智大愚，大毁大誉，大直大曲，都在你面前摆着，就看你有无第三只。

南琥珀认定：指导员绝无这般胆识，自己要陈明利害，推他一掌。要他支持。

两杯酒下肚，尚未开言，南琥珀圈先红了：“指导员，连里有没有重要任务？我说的重要任务，不是大力大汗那一类的，我是指既重、又棘手、人人想又伯的任务。有没有？要有，给我吧。”南琥珀把计划说来。

指导员饮洒，将小盅轻轻一顿：“晤，怪辣的。”

“肯定有！”

“你知团那个集训队？”

“知。我还在那儿受过训呐。”

“咱们连去了十人，全是骨，明年会当班长。其它连去的也全是骨。那里集中了全团的华呀。”指导员言语渐快“今年结业方式有不同，从难从严，全面考，人人过关。在考期间，连队要派一个班去，为参训班，供那些明年的班长使用。喝呀，两辣。再喝就顺了…”

南琥珀观鼻，用力嚼动中一块。他亲经历过度张的集训生活。各连骨从训第一天开始，都要比低，一直比到结业。技术战术，就在那相互吞噬般比试中汲各人心。结业考，是最后一扑。各连骨率参训班考，就是考他们有无指挥一个班的能力。因此，参训班成了他们手中一宝。它的军事素质、神状态、协调能力、默契程度都必须类萃。如是，当指挥员的即使太、平庸、错，它能替你补拙，能把你托起来；如不是，你指挥员本领再大，也会落得令到兵不到，穷喊，心里一盘妙意图，被参训班毁掉。那些骨们还都得很，自信得很。成功了，他觉得功在自己指挥明；失败了，他觉得参训班是一堆废，把自己毁了。

从来没有一个参训班能载誉而归…

南琥珀痛极地；“一班试试。”

“光我不行啊。还有连里，还有营里领导。”

“那儿，就看指导员您哪。我只保证一班。”

四

南琥珀不愿意让班里人闻到酒味。一旦闻到了，他们会瞎猜“班长愁死啦，班长没招啦，班长要垮啦…”瞎猜必。他嚼着一茶叶回来，看见十号透的灯光，心内便喊了声：“偷营。”

此念一，便忽地矮下来，狐影般幽然潜行。到十号近旁，他贴在窗外一团怪石上，住面前草叶，再蹬足靠上去。他得避开从窗的灯光，不是怕屋里人瞧见——里亮外面暗，他即使落光照里，屋里人也瞧不真，他快捷的是被后旷野里的人发觉。最保险的是面前，最不保险的背后。他既要躲开灯光，又得靠近灯光(灯下黑哩)，还得借用灯光展开自己视界。他首先闻到躁气，愤怒地屏住呼：说了多少回了，夜间撤远，还有人偷偷对抗。他向屋里观察，竞无一人，一急，便从窗窜去了。

南琥珀落地，分足站稳，这才看见屋角有一人：李海仓正在司戍床前，抖被、蚊帐。南琥珀窘，自己来路不对，从窗上下来的。但他看李海仓也窘。

南琥珀问：“你翻他的东西嘛？”

李海仓：“连里来电话，说要全上，严肃理。”

“正确！他的东西老放着，把人难受死了。越早消除越好，最好把床也拆掉，空块地方来。”

李海仓手中哧溜着一条背包带：“班长，怎么严肃理，是不是烧哇？”

“那是上的事。”

“前些天还说是遗呐，碰都不敢碰。现在得烧，…”

南琥珀盯住他，：“是啊，新的被，烧了可惜。你呀，把他的被和你的被掉换过来！”

李海仓脸红红地：“行么？”

“实际一嘛。他的新，你的旧。反革命是反革命，被是被，可以区别对待。啊，好比那些骨，你知是地主阶级的还是贫下中农的？你不是全咂了田吗？还有蚊帐、床单，比你新的你都可以换。”

“啧啧，我把床单留给你吧？”

“算啦，我明年该旧领新了。”

“我换啦？”

“换！”

南琥珀门，好让李海仓自在。他朝海滩望去，微亮的海衬废地堡的暗影，平上似乎坐满了人。自从事后，班里和外接少了。派公差，也是几人一块去。闲下来，就凑一堆坐着，蔫蔫的。南琥珀估计李海仓换完东西了，才重新回屋。果然，他的床铺整饰一新，司戍铺板上只剩个结实的旧背包。他站在边上笑：“脆替他打起来。”

南琥珀在电话机桌旁坐下，李海仓急忙坐到他对面，倾等着。

南琥珀：“班里就两个党员，…”

“两个。你一个，我一个。”

“我俩一定要把全班带起来。”

“带起来！”

“绝对一条心。”

“一条心！”

“现在，连里给我们个重要任务，还没最后定，你暂时别说去。”

“不说。”

南琥珀把参训班的任务大致说我带班执行任务，你留下看家。”

李海仓急：“我是党员，关键时刻，要上！”

南琥珀想，你上？就凭你那几下战术动作，上去就完啦。

他“你的任务更重呵，守电话，搞生产，你说我给谁才放心。”

“对对，非我不行，丝瓜遭虫啦！…”

南琥珀卸下这个包袱，奔向海滩。近地堡，他喝：“让让。”几步助跑，纵登。先站着看了看，再背靠月亮坐下。

他习惯于把自己放在暗，他可以看见他们的脸，他们只看见他的影凸在海空中。他倾听有无鼻声，没有。“指导员请我喝酒去了…”他忽然把原准备掩盖的事翻开。这个念在他坐下时还没有，刚才却忽地冒。他经常照“忽地冒”的念办事，而把事先想了好久的办法丢开。

“就请我一人。我是代表全班喝他的。辣！”

“指导员说什么？”

“第一，他相信一班不会垮；第二，他要我们一桩大事业；第三，他说：一班了一个叛徒，跟着会十条英雄好汉！”

面前一派惊叹声。南琥珀有意顿住，让他们惊叹去。这三条全是他的，他偏栽在指导员上。班里人夸赞指导员，他听着很舒服。隐约想：你指导员指导他们，谁指导你哩？…他把参训班的任务又说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