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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大院儿人团儿(3/10)

能休息几小时,要看那么多文件,见那么多人,无休无止的会议。对每一份文件要写下不同批语,对每一个人,要说不同的话。他每天要说那么多的话,从无一句妙语,也从无一句话,每句都是实实在在的,有像圣经的语言风格,无论大人孩,一听就懂。他好像故意把自己语言中光彩统统掐掉了,故意砍去一切奇巧而只取朴拙,以求语句最大程度地平实、易懂、好记,就像掐掉枝蔓的树儿那般醒目,光剩下重心。那些说起话来伶牙俐齿、妙语不绝的家伙,在他看来恰恰是不可靠的。而那些沉默寡言、说话因张而词不达意的属,往往能天然地使他信任。他每天不光说,在说的时候他也是自己语言的听众,他必须意识到自己的话产生的作用,要警惕自己的话哪些被执行了,哪些被人遗忘了,哪些被歪曲了。他不光说,更多地要听别人说,几乎从早到晚他边都簇拥着各级领导,不断地跟他说这说那。在所有的话里,只有一分是真有价值的,其余都属于可有可无。但他兼收并蓄,面不改。他已习惯于听废话、假话、空话、重复的话和别有用心的话…他耐着从容不迫地听,好像那些话真值得他听似的。好多次连夏谷都听烦了,他还在以微笑鼓励对方说下去。从他上夏谷才知倾听是一门比说话更大的本事,这门本事最充分地现在领导者上。这门本事成熟的标志就是:你能否听得废话。每天每天,他还要不尽的思考,要大笑,要看内参看新闻联播…这些事在别人那里可以取舍割弃,在他那里却是一生命本能,只要他活着就不会有结束。他每天每天都有超人的密度,整个儿是缩着的,质量的,这样他才能不断把自己化到军区每个角落里去。而自己还是自己,老也没缩小,老也没被化净。

韩世勇睁了。夏谷振奋神,就待他开,便把自己倒给他。

“停车。”韩世勇朝驾驶员低声。然后转脸对夏谷说“叫石贤汝来。”

夏谷惊疑片刻,才意识到没有自己事了。他连忙打开车门下车,朝面包车奔来。石贤汝已下了面包车,在车门外迎接夏谷,关切地看着他:“怎么样?”

夏谷努力笑着:“政委只跟我说了一句话,叫石贤汝来!”

石贤汝朝奔驰走去,步履从容不迫。钻奔驰后,车队继续向军区所在地发。在剩下的几小时路程中,石贤汝一直坐在政委的奔驰里,再没有回来。

面包车里一直闷闷的,众人都在打瞌睡。夏谷有些同情车里的副长们,他们在韩世勇心目中的地位,似乎不及军区小报的一个科长石贤汝。他们心里也许正不好受,也许习惯了许多不好受的东西因而不再到不好受了,也许只是自己多愁善反替人家酸楚不已…不怎么说吧,石贤汝这家伙就是了不起!

这么了不起的人居然还只是个科长,而这些看上去没什么了不起的人却都一级的领导啦。那么,究竟是谁了不起呢?

29

当天晚上,夏谷给季墨长家挂电话,报告自己任务结束,返回机关了。并请示着:“长您看,需不需要我跟您汇报一下?”

季墨片刻,:“好吧,过10分钟,你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
在季墨的那个片刻里,夏谷已经有些后悔了,觉得自己有贬值。不禁疑心自己对季长是不是太切,太迫不及待地往上靠啦?一事也得兴地,妄图引起季墨注意,其实汇报这事完全可以放到明天再说。他本以为季墨听到自己声音后,会兴奋地邀请自己去家里坐坐,听他放开来谈韩政委工作组的所有情况——季长难不想尽快知韩政委此行的神么?自己全知!自己在政委边呆了快一个月,而长你在千里以外。你只有通过我,才能得知政委在下说了些什么了些什么,以及一万意境与细节,以及与你有关的一些事儿。这一切,我是直接参与的,你虽然是长但这次你只是间接介的了。没想到长居然沉了片刻。然后,居然让自己到办公室去。就连他自己,居然也多余地从家里走到办公室那儿去。

夏谷很失落,他真正想去的地方是长家。在家气氛中谈话,说着说着就会染上亲情,随意笑语,不大设防,上下之间由于近乎了便渐渐情如手足了。再加上自己给长带上来的几斤龙井新茶,肯定当场泡上两杯,品茗畅谈。他调军区两年了,还从没去过长家…

夏谷在屋里坐了足有20分钟才门。估计着:加上自己走到办公楼所需的时间,长应已在他办公室里等候自己20分钟以上了。这个白等,是夏谷奉还他的。

隔很远,夏谷抬望一长办公室里的窗,那里面的灯光和别办公室不一样。别办公室的灯光很很亮,长办公室的灯光很很柔,里宛如卧了一只汪汪的月亮。大约别的习惯于用电不要钱,有事没事也把所有的灯全开着,以为越亮越好。而长才知什么叫暗中独醒,什么叫静夜幽思,不会叫光扎着自己,只让光们裹着自己。并且从光中捉一缕,到面前文稿上。夏谷引颈瞧三楼那扇窗片刻,瞧一派玄迷,不禁扑扑地心动:将来我坐在那办公室里,要不要换一片窗帘呢?目前这窗帘太老气了。

一楼是磨石地面。二楼是锃亮的木地板。三楼除了木地板外,还有一层塑胶地毯。觉也是这样,越朝上走,人越轻盈。夏谷沿着地毯走到尽,敲敲长门,待想起来喊“报告”已经晚了。看来跟韩政委个把月,把老习惯都丢了。

“是小夏吧?快请来。”

季墨从办公桌后面站起,捉住夏谷手将他拽沙发里,自己却不坐,站在旁边亲切地看他:“瘦了瘦了,不过,你可是越瘦越神啊!快说说,这次跟韩政委下队…”

夏谷矜持地笑着,斜朝办公桌上看看,没堆什么公务嘛。他吱一声拉开大包,摸三包茶叶,双手递上:“长,这是你的老战友,省军区黄副司令送你的,说是一级龙井。”季墨:“黄副司令是我老首长呀,我从没给他意思一下,他却年年给我送茶尝新。不好意思,惭愧惭愧。”接了过去,仍然喟叹不止。夏谷其实知黄副司令是长的前辈领导,但他故意说成是长的战友,以为这样能把长顺便举。他:“长呵,我看你只用他的茶,反正他也不是钱买的。我这次下去才发现,你在下的朋友真多呵,走到哪儿都有人问你情况,同行的长们都羡慕你呐。要是我把他们托我的各‘意思’都带回来,我肯定提不动。黄副司令待的我才不敢不带。”

季墨:“谢谢你啦。不过我想没那么严重。我在下熟人不少,但朋友屈指可数。”

夏谷又从包里摸一包茶叶,约有二斤,忸怩着:“这是我的老队送我的,‘明前’龙井!你留下尝尝。”

季墨接过那包清明前采制的、可称之为极品的龙井茶,隔着包嗅着它,谨慎地说:“明前茶…你这一包,他们十包也不止呀!”

夏谷见季墨完全晓得此茶的价值,自豪地笑了。其实,这茶是他用四分之一价钱从老队买来的,说人家送他的也并非自诩价,其中起码有四分之三的价值是人送的嘛。倘若不是至,谁肯这么舍得送呢?

季墨陶醉:“我不烟不喝酒,就是喝天下名茶。小夏,激不尽啊。我们现在就泡上它,边喝边谈。喝个够,也谈它个够!你看好不好?”

夏谷兴奋地起:“早就想和您聊聊啦。长坐,我来泡。”说着就要动手。

季墨拦住他:“不不,你坐,你是客!再说,叫你泡说不定还给我泡糟了呢!…”他笑眯眯地走到长条桌那儿,将桌上的几壶开一一打开盖,试试温度,然后选中一壶提过来。又走到橱柜那里,打开柜门,取宜兴茶,挑两只紫砂杯,使透了。拆开茶叶包,嗅一下,又笑,用手指轻轻弹些许茶叶片,倾两只杯中。再冲上,每只杯中只冲了不足半下,盖上盖,站边上怔怔地看着它。似乎能透过杯,看见茶叶片在里漂浮翻,能听见它们舒张滋的声音。稍顷,他又打开盖,学那凤凰三手势朝杯中加注…他在这些事的时候,始终一言不发,乐在其中,旁若无人。夏谷从打开的柜门里看见,里有各式各样的茶叶盒和大大小小的茶,甚至还有成的雀巢咖啡饮品。他怦然想:无怪乎公务员说,长一天起码要喝掉三。那么他一天到晚得动多少脑啊。

季墨打开杯盖,嘘着气儿嗅一嗅,呷上一小里品品味儿,然后化腹中。又连啜几,叹息着,如痴如醉,朝后一倒,长长地伸去,将整个都伸直喽,状若平躺在沙发上。而那只茶杯仍然托在掌中,稳稳地搁肚上,随着呼微微起落。夏谷从来没见季墨这么不像长,也从来没见他这么舒坦过,不禁笑了。

季墨目视天板,知夏谷为什么笑,幽然:“我给首长当过公务员,也当过秘书,端茶倒的功夫可是练来啦。军区前后几届军区领导,谁没有喝过我泡的茶?…我跟他们学了不少哇。好啦,不谈这些。咱们言归正传,这次下去,情况怎么样?”季墨坐直了,顺手从桌上拽过笔记本,搁到沙发扶手另一边。那里位置偏僻,谈者将看不见本上记什么。

夏谷立刻也跟着收腹,两放回该放的位置,微一思索,侃侃地汇报起来。韩政委工作组一个月来大致情况,诸如有哪些人参加,跑了哪些地方,着重抓了哪些问题…这些纲纲他只用几分钟就讲完了。然后直接切要津:详细地回忆韩政委在下过的各指示,在各场合说的各话,某军现了什么问题,工作组内有何看法,等等。尽是当领导的最为关注的情况。他说话不急不缓,言简意赅,跟他参加工作组以前的说话方式相比,恍如换了一个人。其中,涉及到季墨这个的情况共有三,夏谷注意季墨的反应。

一是:韩政委在和夏谷散步时谈到“你们季长好读书啊,听说二十四史已经通读了十七八史。另外,杂七杂八的书也看了不少,有没有这事啊?我们军区有一个书状元,就是他喽。另有一个笔状元,我看要算石贤汝,文章不错…”

季墨凝神不动,心里已将韩政委这话碎了,轻声问:“你说什么没有?你怎么说的?”夏谷:“当时我不知这话的厉害,我就随问他了。我说:‘首长啊,您看咱们军区武状元该是谁呢?’我想堂堂几十万队,总有个武状元吧。”季墨叫着:“问得好!”夏谷:“政委当时也是这么说的,‘你问得好嘛。要说武状元,那就是刘司令刘达了!…’长你听政委这话,岂不是拿你们两人和刘司令并列么?韩政委本不提自己是什么状元,多有风度,多有涵养。”夏谷烈地望着季墨,以为自己这个信息,使他万分受用了。

季墨脸上竟是一片冷霜,默默地在小本上记什么,不语。夏谷不禁骇然,低饮茶。

季墨:“唔,韩政委的确目光远大。我觉得,我们应该领会首长这话的神实质,不要死盯在一个结论上,自己瞎陶醉。我算什么状元,一个书呆吧。不不,一个都不到,半个书呆而已。你再接着说。”

另一次与季墨有关的情况是:工作组在某集团军检查思想教育状况时,查了一个薄弱环节。韩政委当着全人员的面,指着夏谷:“你把我的批评带回去,告诉他季墨,第四季度的计划要重搞。下面问题,在我们机关。有些同志脑僵化,以不变应万变。这样不行…”季墨细问夏谷,那个薄弱环节是什么,然后禁不住笑了,只字不往本上记。夏谷暗暗纳罕:长当众吃了偌大一个批评,怎么还兴呢?而刚才韩世勇把他夸奖成状元,他反而压抑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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