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，夏谷觉得舒服多了。他猛地站起来，端着菜盘走到政委方桌前，挨着他坐下，笑着：“政委也和我们吃一样的菜呀？…”

杜政委立刻笑了：“你以为我有什么特殊么？真要有，我也不会当着你们的面大吃大喝呀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
蓦地，夏谷觉到外鸦雀无声，似乎所有人都在倾听屏风里面的动静。他又解恨又快活，有意低低地跟政委说话，让外人妒忌。

杜政委开着玩笑：“小夏呀，我是从大军区下来的。对那地方不要抱太多幻想噢。”

夏谷想起，杜政委调师里工作前就是大军区的长，听说他是被排挤下来的，今年已54岁了，再有一年就该退休，看来，前程到此结束。

3

因为听了杜政委那句“不要抱太多幻想”的临别赠言，夏谷负着他那小小行，独自军区正南方那伫立着三个门卫和一个调整哨的、宛如长江海那么壮阔的正门时，他觉得十分孤独。

当时，他并没有意识到那大的正门所展示的，是一个军人的大前景。他只怯怯地想：反正我已经没有退路啦。

哨兵喝住了夏谷，要查他证件。他没有证件，只好掏调令给哨兵看。哨兵没见过调令，只认证件不认别的。夏谷只好到传达室登记姓名，再把临时通行证给哨兵才得以内。他顺着宽阔的泥路往大院里走，想走得从容不迫。但是他不到，别人一就可以看他是外来人。更多的人，则看也不看他就而过。他一边走一边观察景，发现：在师里叫堂的地方，在这儿则叫第几“餐厅”；在师里叫小卖的地方，在这儿则叫“服务中心”；几个纠察正扣住一个军容不整的军官，显然，在师里是官着兵，这里由于官太多，则是兵们着官儿；一辆奔驰轿车驶过，轻盈得简直不足半斤重，辙印儿极直，像是从尺上开过去的…

在大院办公区门，夏谷又给哨兵拦住，再次查证。他说，证件留在大门岗了。哨兵说，不可能，门岗只在大门时才会收你的临时证，夏谷说，确实给大门岗了，哨兵说，那就是你的问题了，你不该给大门岗。哨兵开始挂电话，挂给夏谷要去的，让里来个领人。

夏谷觉得，他此行报到，就像个失招领的包裹。

4

夏谷醒了一半，另一半仍泡在残梦里。

朦胧这东西要多舒服有多舒服，骨仿佛化尽，就剩大那块昂奋不止。他长长吐一隔夜的气息，两颗宿泪顺面颊下。哦，这绝不是难受，仅仅是太舒服了，舒服得溢来了。

床前地砖上有只菱形金属盘，盘上搁着未燃尽的蚊香片。它白得谦虚，白得轻薄，白得像一片叹息，甚至像一片疼痛搁在那儿。最后的烟缕正扶摇直上，跟通条似的直戳天板。这气质太像她了，就是那个那个那个…他终于想起他对象的名字：古虹。这说明，他确实成功地遗忘了她。当他避开旁人，只和自己的心思呆在一块时，从不叫她古虹，只叫她“烦人”！以此代替了她的名字。

夏谷喜“烦人”笑着笑着突然胆怯下去的样儿，就这样儿钻在他心里咬他，替她害疼，疼罢了，才稍许有怜。也就是说，那“烦人”要不是因为胆怯，夏谷就不会有半。吗女人们一动起心来就怯生生呐？好像谁害了她们似的。在我跟前她整个人都缩没了！其实这胆怯对我十分危险，她离了我没法活。这可不就是要人命的执著吗？仗着有就可以要人命吗？就跟这烟缕似的，本是飘渺无形之，可它这会儿直峥峥地像通条，差不多能弹响来。一烟儿敢成这模样，你说还不怕人吗。

哦，要是“烦人”上别人该多好。要是她被别人猛古丁地断走了该多好。要是我能够给她勇气让她抛弃我该多好！那样，咱俩便断。一断，说不定我反而有想了，既然她是女人是弱者，我就应把抛弃人的权利给她，让她抛弃我而不是我抛弃她。这对于她的自尊心恐怕相当重要。我是男的我不在乎给谁谁抛弃一回。她应该以为她比我级，我不值得她叼着不放，我得拿别的什么她嘴里，这样她才会松让我掉地上。坦率说给她抛弃的权利就是给她件告别礼，只有我这样的男人才敢给。你叫别人试试？

“烦人”快一年没信啦，拖延不决只能说明：她仍在守自己的情。隔几千里地，拿盯我，在心里拧我，拿一个个念砸我！我样样觉得到。

夏谷忽然一阵灼，想起“烦人”着香皂味儿的白脖，她那极了的发梢被他的呼扑开，晶莹肤，一颗小黑痣蹲在脖，朝他呐喊、诱他嗍嘴里，其实是那痣主动蹦他嘴里去的。那女的哼唧着，整个人化成动的狼，要死过去…“看我看我，”夏谷自责“一想她就尽往这些地方想，脖大什么的，别我全没觉嘛。我这是在偷着污辱她，唔，但也是叫她的，这太不像我了，我再不能这么不像我了。”

夏谷伸手到枕底下摸表，还没有摸到就已经厌烦了。反正不起床号了，惦着时间什么？老以为是在队呢。于是，夏谷又似睡非睡状态中。

…那女少校走多有味儿，呢裙儿包着玲珑的，犹如橘包着橘，竟益发透玲珑来，哪个长见了她不笑嘻嘻地打招呼。她跟我一样，也只是个副营职事，但她在大院里，想办什么事办不成啊——凭着那份玲珑。

还有她，洗衣店的李主任。总共三两个娘们的小店，居然还设个主任！所以只能倒过来理解：是为了主任才设立个店。瞧这颗“李”把腰束得多啊，就连列兵也不能把腰束那么！绝对是颗炸弹。她的丰满全是给那条嵌金腰带束来的，一走，全无不动。人过去了，香味半天不散，不是着人回味么？军区政治李尔之中将是个主任，洗衣店“李”也是个主任。一个权力大，一个魅力大。扯平了看，一般大。

还有卫生所的小刘，不明白她是谁家媳妇。她也瞒着背景不说，这使得她的貌尚未落实。她的一言一笑又似唤你又似拒你，动人得一塌糊涂。她有意把自己得云遮雾罩的，好让男人们望不到边儿，自己便有仙女的味儿了。

服务中心的“菜”就不必说她了，完全是大院工杂人员的班，其能耐不下于一个理长。振臂一呼，应者云集。据说她一心想嫁个30岁以下的少校，公平地说，这野心不大。假如她想要，完全可以使一个在职长离了婚再娶下自己。之所以没这么，我想她是指望那30岁的少校以后能当长吧。瞧她往菜板前一站，光把那一对膀打得多白呵，菜堆的油绿全是叫她膀衬来的。她的生命力，又简单又旺盛。

…

军区大院本是男人世界，只几个女人往当间一戳，这世界就叫她们撑起来了！不要多，几个就够得了！几个就显得满地都是了。这儿啊，男人反而不值钱。随便朝大院内扔个石，就能砸着一个上校，从上校上掉下来还能打着一个中校。甚至呢，砸着了，被砸的他才被人注意到了，没砸着还不被人注意…

“她们怎么看我呢？”夏谷骤然兴奋起来，睁看天板。

夏谷已经习惯于：每每接一个重要人，司令员、参谋长、长、主任…即使只有几分钟，他也要琢磨一下自己给别人留下什么印象，也就是把人家和自己掉个个儿，站到人家立场上看自己。估计自己在人家心目中的位置，毫不客气地拿用人家的目光一遍遍审视自己。他仿佛窝藏在人家心里瞄着另一个夏谷，瞧得透透地人家还不知。这事既刻又有趣，还附带着练素质，减少盲目。下次再见这位首长或某人，他先把“印象”掏来对接上，剩下的事就是往下发展印象了。久之，这习惯化成夏谷的一生理功能。首长们只消见他两次就喜他了，他们觉得自己心目中的小夏就是这样的，觉得自己光不错，小夏是块好料，年青、老成、擅于思索、不说废话。尤其是后一条，聪明的青年满地都是，而不说废话的青年可不好找。好些人是以废话来卖聪明，从而把自己卖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