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络绎不绝的人杂沓声。她知这些人都是来献给炀帝的；她也曾在夜人静时，见到船上的人悄悄把那些百姓辛苦运来的山珍海味，尽数倒运河中，只因吃不完。

山君皱着眉看尽这一切。

即使是那些与她同船的僧尼，也多半只关心炀帝什么时候会召见他们，毫不关心民间疾苦。即使有几人能为岸上百姓疾苦到忧心，也无能为力，只能在船舱中的佛坛中多念诵几次经文，以求苍天终能普渡众生。

她有时候也会跟着这些诵经的僧尼样，盘而坐，双手合十，闭目低首，嘴起合，仿若念经——其实她本不会念经。

听得久了，那些“即是空，空即是”的经文便也偶尔能念上几句，但从没能全念完过。有时候，她会想，要是那笨和尚见到现在自己这副模样，怕会激得痛哭涕吧？他心目中那只冥顽不灵、一天到晚只想着要怎么害人的虎妖，居然会坐在佛坛前乖乖念经？每每思及此，她就会忍不住偷笑几下，有几次还惹得他人侧目，她不得不上正，轻咳几声。

带她上船的那个和尚名叫澄光。他材极瘦，每每船大风一起，她就担心澄光会被那阵风给落。

但他总是稳稳站在船，不动声地看着两岸芸芸众生。

“你真的是和尚吗？”有天，山君忍不住问。

那是夜，夜阑人静，只有船只在运河上运行的破声。

澄光抬望向无月的星空，良久才：“是与不是，又有何差别？”

“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
“我没有帮你。”

“不帮我，为何又带我上船？”

“因为那是李夫人所要求。”

山君楞了一下，在月光下看着澄光的侧影。“你…”“那已经是多年往事了。”像是知她心中的疑问，澄光自己先开了。

“你果然认识她。”

澄光不语。

“你可知，要是被查到了，这可是杀的大罪？”

“孤一人，早已无牵无挂，死又何惧？”

“你不怕死？”

“人生在世，最痛苦的是生离，而不是死别。一旦死别，心中已然认定此生再无机会相逢，痛苦归痛苦，却已不再带有任何期待。而生离…”他转过，看了山君一，嘴角带起一丝苦涩微笑。“生离的滋味，要比那死别更痛苦不止百倍。只因人只要还活着，便会存在能再见一面的奢望，日日夜夜吞自，最后憔悴灭。”

山君不由得又多看了澄光一。原以为他天生消瘦虚弱，但听他话中之意，倒像是因为思念意中人，茶不思饭不想所致？

“难李夫人是你的——”

“能为她完成她的心愿，我心已足。”

“你就真的这么在乎她？”她心里微微生起一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妒意。

“她…来日不多了。”

山君一惊：“你怎么知？”

“望以目察，闻以耳占。她的形气已虚，看得来已经久病膏盲，此番前来更是耗尽不少力，只怕…熬不过明年夏天了吧？”

“你——你既然知，为什么不——”

“为什么不如何？”澄光摇摇。“我已说过，那已是多年往事。如今只要她还记得我一日，我就已经很喜了，不会再去奢求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
“她知你的心意吗？”

“也许知，也许不知。”

“为何不将心意与她明说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