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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ei容(3/10)

还记得大约十一岁那年,有一个早上,杨慕天探到书房去看望他父亲,被杨君佐慈地一把抱在怀里,说:

“慕天,你长大后,要不就钻研中国古典文学,要不就洋去念番书,千万别学这等新文学,我实在受不了。看,打从晚清开始,我们国家内的杂志,刊登的所谓文章小说,都不不类,看得人不是味。”

才过了一年,生活就完全不是从前的那回事了。

国家厉行土地改革,地主都被拉到街上去,把罪名写在一个木牌上,悬挂前,当街示众。

杨君佐自不能幸免。

杨慕天那年十二岁,正值升上初中。

他一向敦品勤学,成绩斐然。

谁知就在那一天,竟然了事!

杨慕天在学校,被老师无端端地揪来,宣布革除学籍,地主的后一代不准再接受教育了。

杨慕天哭着,走回家去。

家中空,竟无一人,杨慕天吓得不敢泪。走遍了大屋的每一个角落,只是不见人影。从前闹哄哄的一家人,有父有母,有婢有仆,如今只剩他一个!

杨慕天重新跑上街,找到个街坊婶娘,正要开追问,那婶娘只低着,急急走过,也没有理会他。

如是者,一连几个相熟的,对他的态度,都如一辙。

杨慕天彷徨得泪又忍不住挂下来。

忽然街角转弯有个小声音在叫他:“喂!慕天,慕天!”他循着声音看去,竟是他的一个同学小

“来!来!”小示意他走近街角,刚好有棵大树,两个小人儿就躲在大树后,街上走过的人,不易看到。

“慕天,事了,你父亲事了!”小煞有介事地说:“别告诉任何人我给你通风报讯,否则,连我、我的家人都要受牵连。我也是看在那天,你把亲戚送来的果让我分尝,很想报答你,我才这么冒险!”

说着这话时的表情,完全不像个十一二岁的小孩。

他还张地加一句,“不过,以后千万别再捉起我跟你分吃果一事了,不得了。”

说着,就想走。

慕天地拉住他的手臂问:

“小,你知我父母亲在哪儿?”

抿着嘴,示意他别声张,先探偷看树后的街角一,才压低声狼说:“你父亲被拉到大街,站到你们永盛隆米铺的门前去。你母亲,我不知她往哪儿跑了!”

杨慕天一个箭步正想闯去,直走上大街找寻父亲。

忙拉住他的衣袖,警告他说:“你这就去找你父亲吗?”

“当然!”

半晌,一有大事发生,孩们都好似能于顷夕之间成长似的。

说;

“慕天,你小心!等下父相见,你也得忍住,不可扑上去相认。”小咬咬牙,一派英雄本:“自己事小,连累你父亲受更重的罪事大。记住了!”

说完这番话,才撒手让杨慕天直奔到大街上去。

他们杨家另外开了一间米铺在大街上,叫永盛隆的。

杨慕天以后在香港创办永盛集团,多少有纪念杨家祖业的意思。

当他飞奔到大街上去时,果然看见有个似他父亲的男人,跟好几个其他男人弯着腰,低下,半鞠躬地站在永盛隆前面的街中央。

其中一人,果然是他的父亲。

不知是不是小有言警告在先,还是他看到形容憔悴,表情麻木的父亲,着实地给吓呆了。

慕天一下连连后退了几步,把瑟缩地躲到墙角去,实在不敢相认。

一直看守着父亲,直至黄昏日落。

有队人来把那几个挂上罪名木板的人一并带走了,

杨慕天知,翌日他父亲还是要站到这儿来。

父亲被带走了,他怎打算呢?

怎么可能一下就家散人亡的?

要一个还未足龄十二岁的孩承受这剧变,未免是太过份了!

慕天踯躅走回他的家去,抬一望,又吓了一大,他奔走过去,拚命地捶打大门,然而,门是被几大木条钉得死死的,封住了。

他拚命地绕了个圈,跑去后门一看,竟也是一式一样。

夜幕已然低垂,他无家可归。

慕天瑟缩地蹲在门石阶上,既冷且饿,晚间的寒风刺骨,叫小孩怎么忍。

杨慕天终于忍无可忍,发足狂奔,直走到杨家后山的一个小山去。

那儿是他平时跟左邻右里的小孩,玩捉迷藏时常去的地方,只是日间来的次数比较多,总觉得小山净,还可以挡一挡寒风。

的确,坐在内是和了一,然而周遭暗沉沉,侧侧,间中有怪异的虫鸣。又在他脚跟,不知有什么昆虫爬行而过,觉难受到不得不哭声来。山响起了自己哭声的回响,更觉凄凉。

杨慕天是饿着肚,哭至累得再无力支撑下去,才慢慢睡的。

到底算是个英勇的男孩了。

光稀疏地透过茂密的树叶,再映来时,杨慕天悠悠地转醒过来。

第一个觉就是饿。

饿得肚好像贴到背上去了,自觉整个人扁扁的只余一层

觉相当的难受,他是完完全全地痪在那儿,动弹不得。

然而,耳畔嗡嗡作响,有个非常微弱的声音在鼓励着他,说:

“慕天,快起来,跑到外去想办法!”

真的,直地躺在这儿,是坐以待毙!

必须爬起来,到外想办法。

杨慕天用双手撑住了地,才勉站得起,原来饥饿是如此可怖。

荒山野岭如何觅呢?杨慕天只得走向附近的那几家农舍去想办法。

杨家后的山麓,住了三数人家,原来都是晓得杨君佐的。

只是慕天目睹昨日的家变,知叩门求助,一定是不得要领,

于是他悄悄绕过那几间农舍后,希望能从后门偷厨房去,拿一什么充饥。

他选中了的其中一家,住着的人叫周四嫂,是个寡妇,带着一个跟杨慕天同年纪的儿狗仔过活。

慕天心里暗暗想着,万一被周四嫂捉着了,多少还有人情可讲,自己到底跟狗仔是同班的同学;而且四嫂的针线功夫了得,平日母亲很肯帮她家计,老是光顾她剪裁好的小童衣服。

慕天看看自己上穿着的那短打衫,正是四嫂的手工。

因而脏是壮了,蹑手蹑脚地走到周家屋后,伸手推开后门,果然没有上锁,很得心应手。

走过了天井的那条小小泥路,就是厨房了。慕天跑去,急忙地四找寻能吃的东西。

才一揭开那个大木盖,就见锅盘里盛着几个馒

慕天的手像是从胃里伸来的。那三只脏极了的小指抓到雪白的馒上,明显地立即现乌黑的指印。

电光火石之间,慕天震惊地想,只要一把这馒咬下去,就不折不扣地成了个贼了。

从小,父亲连自己一丁儿的歪品劣行也不原谅,连说话讲得夸张一,都被父亲训斥一顿,何况不问自取?怎么一夜之间,父亲成了阶下之囚,母亲失踪,自己沦落成了个可怜兮兮的小贼呢?

豆大的泪,一颗一颗,晶莹地跌落在那个印有三个小指印的馒上。

男人大丈夫,天立地,一定要到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才叫有志气。

才十二岁的他,已晓得要有英雄气概。

这就把馒放下,便跑吧!

然而杨慕天双正在抖颤,饿得实在四肢酸

一个小馒握在手里,停在半空,放回锅里去,跟往嘴里,那历程都一般艰难。

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,后脑就是一阵剧痛,分明给人用重重地打着。

慕天“哎哟”一声,馒从他手上飞脱,他下意识地抚摸着后脑,同时转过去。

“看你这没家教的小贼还敢不敢偷我的东西?”

“四嫂!”慕天惊叫。

前的四嫂,竟一手拿着一条木板,一手叉着腰向他呼喝。

“四嫂,求你,我好饿!”慕天讷讷地说,羞愧带来的难受,比他后脑的痛楚更甚。

“饿就要偷了吗?吃不得苦就学你娘卜通一声投去吧!你快快地给我!”

“什么?四嫂,你说什么?”

慕天吓得泪在眶内直打转,不敢掉下来似的。

“我叫你!”

四嫂拉起慕天的衣领,像老鹰捉小,半拖半拉把他扔后门去。

慕天扯直了咙嚷:

“告诉我,我妈是不是真的投了了?”

“四嫂,四嫂,求求你,我妈以前待你不薄!”

慕天捶着下了横栓的周家后门,放声啕哭。

一直哭至上剩余的份都好像了,才稍稍地止住。

他疲累、伤心、惶恐、绝望、饥饿、渴。总之,能想像得的苦难,都一下朝他上发生了。

为了什么?

如今父亲肯定生不如死,母亲又生死不明,自己呢?

来不及再细想,一个烈的意念升到脑海里来。

那周四嫂说母亲已经投,是真的吗?

不知哪儿来的气力,慕天一边咽,一边直奔至山边的河畔去。

淙淙,澄明清冷,两岸连人影也没有一个,杨慕天只得站着发呆,嘴里不住地喊;“妈妈,妈妈,你在哪儿?”

他跌在河岸的草石之间,再次呜呜痛哭,泣不成声。

良久,有只小手轻轻抚若他的发,然后惊呼一声,

“你还是活的呢?”

慕天微微蠕动一下,扬起脸,看到了一个带着惊骇的,然而肯定是温柔的微笑。

是个小女孩,向着他,背着太,蹲着。

光洒在她上,像为她镶上一层金边似的。

慕天曾经跑到这乡间唯一的教堂去听理,只为那意大利来的神父,要在圣诞节前分发糖果给村童们。他听过神父讲耶稣生的故事。

那圣母的现,在神父的形容下,有一的似这跟前的小女孩。

当然,杨慕天想,这小女孩还小。大概比自己还小两三岁的样

可是,她脸容慈蔼圣洁,还有那个甜甜而友善的笑意,教他尤其动。

好像一百年未曾看过这么温柔安乐的场面。

尤其女孩神,宁静之至,迷离若梦,如此有效地去抚着慕天悲痛而仿徨的心。

宛如在安他说:

“别怕,有我在这儿,一切就好!”

果然,不是幻觉,那小女孩对他笑了笑。

“你怎么了?是不是不小心而摔倒了?你看你,竟然一一脑都是血!”

小女孩拿一块洁白的手帕来,往慕天的后脑一揩,血红的颜染在手帕儿上。

可幸两个孩都没有惊恐。

慕天睁着他那双大睛,牢牢看着正在照顾他的小女孩,讷讷地说不话来。

小女孩问

“你得快快回家去,让家里人给你包扎伤。”

慕天只是摇

跟着,泪又不期然地夺眶而

小女孩捉住慕天的手,温柔地说:“好男儿,怎么一下泪来,很痛了,是不是?”

慕天又摇

“你怎么了,只是不作声呢?你不把困难说来,教人家怎么帮你?”

小女孩的一嗔,将杨慕天整个人化。

慕天说:“我饿呢!”

小女孩闷声不响,自她边的小布包中取了一个面包.来,天喜地地到慕天手里去。

慕天望住小女孩,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。

“吃吧!吃完了,我还有一个梨可以跟你分着吃。”

她此话一,就像一活命金牌似的,拯救了慕天一命。

三扒两拨,一个大面包就报销了。

两个孩移动着细小的躯,坐到了河畔树荫之下去,稍稍避过光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杨慕天!”

“我叫庄竞之。我们拉拉手,个朋友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庄竞之伸小手来,让杨慕天两只手地握住了。

“谢谢你,你是我救命恩人!”

庄竞之笑,笑得天真而灿烂,问:“现在还饿吗?”

杨慕天尴尬地

庄竞之已从小布袋中掏一个梨来,递给杨慕天。

慕天接了,说:

“好呀!我们分着吃吧!”

竞之扁着嘴,想了一想;说

“不好,还是由你独个儿吃吧!”

“我已经把你的面包吃掉了!”

“不相,梨是分不得的!我从前听人家说,分梨就是分离,我和你刚拉了手,成了朋友了,怎能一下就分离?”

竞之的笑意是诚恳而亲切的,她再鼓动慕天:

“吃吧,我不饿,我看着你吃就好了。”

慕天把梨吃光以后,他们换着彼此的故事。

庄竞之告诉慕天,她是北方人,父亲庄世华是个教中学的老师,被下放到这儿来,每天得下田活,学习植稻米。母亲是为她而难产去世的。

这天,刚走到河边来采小,就遇上了杨慕天了。

庄竞之在听完慕天的故事后,一脸同情地望住他,说:

“真没想到那周四嫂如此凶啊,让我拿条手绢儿替你包扎好伤,再去想办法。”

竞之的确是一边试当他的护士,一边想她的办法。—两个孩有商有量之下,决定先解决了前的住问题,再去理会如何救父寻母。

竞之本来要把慕天带回家里去的,慕天只是不肯。

他有他的顾虑,只为想起昨天以及今早的经验,他意识到成年人对自己的态度,已随富命运而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,不论他们是乘机宣经年的妒羡,抑或完完全全的迫不得匕,不由己,后果也是一样的。

慕天不肯再冒那被人呵斥辱骂欺凌甚至遭受毒打的苦。

似乎除却了前的这个小小竞之,他不再打算信任及求助任何人。

竞之没有办法,只得先陪着慕天走回那小山去,视察这临时居所。

小竞之一定是个有主见的孩,她望了山,沉思片刻,就对慕天说:

“你姑且在这儿等我一等,我很快就回来看你。”

竞之回到山去时,已是黄昏日落。

真是大大乎意料之外,她抱满一手的竟是一张小薄被,以及几包粮,连果都带来一大包。

此外,竞之,示意慕天放心,再从小袋里拿一盒白膏药来,轻轻地涂到慕天后脑的伤上去。

“我们从北方带下来的,万试万灵的金创药。”

竞之的语气像个江湖郎中,惹得慕天大笑起来。

这两天来,第一次,慕天识得笑。

竞之随后对慕天说:

“时候不早,我要回去了,明天我再来。”

竞之守她的承诺,一连几天,她都准时为慕天带来接济的

到底还是孩,一填饱了肚,慕天的哀愁似已去掉一半,又有竞之在一旁伴,于是两个孩竟能有他们的游戏与乐。

也曾有一次,竞之陪慕天长途跋涉,走到大街上去看仍然示众的父亲。

然,好景不常。

突然在几天之后,竞之没有现了。

整日整夜,山与河边都没有她的踪影。

慕天失落而仿徨地在河畔候至日落,才回山去,仰看着天上繁星,思念竞之之情,竟似于父母。

弛连她住在哪儿也不知,怎样去找她呢?

在这么个月明星稀的晚上,她也会记挂着他吗?

慕天的这个疑虑,不久便被肯定。

就在一片漆黑的虫鸣之中,突然的,远远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,在叫着,“慕天,慕天。”

他以为在造梦了,怎会听到竞之的声音呢?

可是,慕天心想,自己分明的是坐在山里,本没有睡,怎可能是梦?

他一骨碌地爬起来,立即冲,果然见小竞之手提油灯,一步一步地走,慢慢向前摸索而来。

“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,危险呢!”

像久别重逢的小情侣般,慕天立即伸手扶住了竞之,责怪的语气之中,听得来,有无限的喜悦与安

“我怕你饿!”

才坐定在山里,竞之就拿了几件糕饼,在慕天手里,且有老气横秋地嘱咐:

“快吃,不然饿坏了怎办?”

慕天并不急于吃那些糕饼,只问:

“你这个时候走来,让你爸爸知了怎么办?是他今天不让你来看我吗?”

竞之,仍是那句说话,

“叫你吃了再说话嘛!”

内只有小油灯的微弱光线,照住了两张天真而又匹的小脸,那么的亲近,那么的可,竟然把环境的黑暗与凄凉气氛都压下去了。

“爸爸今早发现了我们的秘密,因为发觉失去很多的面果之故。他问了我,我坦白相告。”

“你爸爸有没有把你打一顿?”慕天张地问。

“没有。爸爸不会,他疼我的呢!只是,他听我讲完了事情的始末,竟默不作声。后来叹了一气,只叫我以后别再来看你了,就是如此这般,他把我带到田里去活,到黄昏才把我带回家去,今晚我候着他熟睡了,才能跑来。”

“等下你爸爸找你呢?”

“在太升起来之前,回家去就成了。”

竞之竟从容地伸了个懒腰,就睡在地上。

这孩是真的太累了。

一条薄被盖住了慕天与竞之两个孩,他们何只睡至天亮,直至炎炎红日升起多时,慕天才醒转过来。

他往旁一看,松了一气,竞之仍然睡得安稳。

他才坐起来,准备叫醒小同伴,不由得惊叫一声,吓得缩作一团。

外正正站了一个人,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。

这人目不转睛地望住杨慕天,有说不的骇异哀伤与无奈。

竞之因这稍微的动,也醒过来了。

她一看到外蹲着的男人,就飞扑过去,地抱住了那人的颈,嘴里喊说:

“爸爸,对不起,我对不起你!”

“竞之,跟我回去!”男人拖住了竞之的手起来就走。

竞之一路地挣扎,叫喊:

“我不走,我不走,我不要放下杨慕天!”

竞之甚至拿脚踢她的父亲,拚命地要摆脱他。

“爸爸,爸爸,求你放我,求你救救杨慕天!”

杨慕天跑来,目送着渐渐远去的小竞之。

突然,竞之狠一狠心,一咬到她父亲的手腕上去。

庄世华料想不到女儿这厉害的一着,立时间松了手。

竞之就活像一枝箭般,回到慕天的边去。

竟之摇动着慕天的手说:

“快,快,我们走,爸爸要捉我回家了。”

两个小孩还未开始足狂奔,庄世华已经走到他们的边,拦截了他们的去路。

庄竞之竟昂起一张小脸,毅然决然地站到杨慕天的前面去,以小小的躯护着他,生怕父亲要怎样对待慕天似的。

“竞之,听爸爸的话,回家去吧!”

庄世华向女儿伸了手,慈祥地向她劝说。

竞之猛摇着

“你别要爸爸为难啊!”

“爸爸,你也别要我为难呀。”

真没想到,才十岁多一的孩竟然会说这些话,令到庄世华愕然,

“竞之,你是个好孩!”

“对呀,爸爸,我是个好孩,我要帮助别人。爸爸,如果我有困难,而我爸爸又给人拉到街上去示众了,你会希望有人辅助我、拯救我、照顾我吗?”

连稍稍经历过苦难的孩,都容易成长。

庄世华重重地吁一气。他蹲下来,伸两只手,一把将两个小孩抱在怀里。

杨慕天开始住到庄世华的家里去。

跟庄竞之一样,都没有再学校念书了。能有两餐茶淡饭,已属上上大吉。

庄世华原是教习中学西洋历史与英文的。现今下放田了,每逢夜里回到家来,就必定静静地悉心教导两个孩念书,中英并重,

幸亏慕天与竞之都十分聪明乖巧,且甚是勤奋。自从二人彼此伴之后,本连跑到外去耍乐的时间都极少,故而也绝对没有惹是生非,这是令庄世华稍稍安心的。

有一天,日落西山了,庄世华还不曾回家来。

竞之一直有忧心戚戚,坐在家门的木门槛上,双手托着腮帮等侯。

杨慕天当然也陪在竞之边。

“如果我爸爸也像你爸爸那样被拉去坐牢了,我们怎么办?”

竞之的问题,杨慕天不晓得回答。

“是守着这家呢?还是我俩狼迹天涯去?”竞之的语调,老气横秋。

“都听你的吧!”

“杨慕天,我走到哪儿,你也跟着我是不是?”

“是。”慕天

歇了一会,他才晓得问小同伴:

“你喜我跟着你吗?”

竞之歪着,伸手把玩着自己的发辫,很认真地想了想,才答:

“若不喜了,怎么现在会留你在我们家中,爸爸说过,我们这样,可能会给人实,其实很危险。”

杨慕天立即说:

“会不会庄叔叔这就事了!”

竞之才睁着她那双澄明如溪的大睛,满是惶恐的表情,就见街,庄世华正徐徐踱步回家来了。

两个孩呼一声,都飞跑过去,各自拖住了庄世华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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