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里你不要去探求。舞客们来寻求安，因为家里没有温，舞女们货腰为生，因为辛酸。不，在这儿你不要去探求别人的秘密，你只能满足别人的乐。冰山人！这外号是因为她永远拒绝和客人“吃消夜”而起的。陈元曾经对她瞪着睛说：“你以为你了多尚的职业？你以为来这儿的客人仅仅要舞？你知不知你那见了鬼的‘洁自好’只让你损失一大笔财路，除此而外，没有丝毫好！别人并不会因此而把你看得贵了！”

“我并不要别人把我看得贵，”她轻声说，无奈的微笑着。“已经走这一行，还谈什幺贵！”她转动着手里的小酒杯。“我这样，只为了我自己的良心，和…”她默然不语，酒香雾汽里，浮起的是皓天的脸庞。

“为了你那个该死的男朋友！”陈元叫着说，对她摇摇：“曼妮，你是个傻瓜！”

曼妮是她在这儿的名字，舞厅老板帮她取的，多俗气的名字，但是，叫什幺名字都一样，那只是一个代号而已。她不在乎，一个卖笑的女人，还在乎名字吗？她已经没有名字了。多年多年以前，她叫作俞碧菡。在她走“蓝风”来以前，她已经把那个名字埋在地底层去了。

探戈舞曲完了，她跟着胖回到桌上，胖也并不叫胖，他姓吴，大家叫他吴老板，是个菲律宾华侨，也是这儿的常客。当他第一次发现碧菡的时候，他就着了迷，他称她为“小仙女”说她周没有一儿人间俗气。他为她大把大把的钱，一夜买她一百个钟，希望有一天，金钱的力量，能够终于买到她的一儿“俗气”人类，就是这幺矛盾的。

陈元上台去唱起歌来了，仍然是那支“他的歌”──一个小女孩。他穿著一咖啡的衣服，脖上系着一条咖啡的领巾，虽然是晚上，他仍然习惯的着一副淡淡的墨镜，他说那是他的“保护。”他拿着麦克风，浑都是一满不在乎和吊儿郎当的气质。他用他那低沉的嗓音，忧郁的唱着那支──《一个小女孩》。

“当我很小的时候，我认识一个小小的女孩，我们喜悦笑，我们两小无猜，我们不知什幺叫忧愁，更不知什幺叫悲哀，我们常常两相依偎，互诉情怀，她说但愿长相聚首，不再分开！我说永远生死相许，千年万载！孩们的梦想太多，成人的世界来得太快！有一天来了一个陌生人，他告诉她海的那边有个黄金世界！于是他们跨上了一只银翅的大鸟，直飞向遥远的，遥远的海外！从此我失去了我的梦想，日复一日，品尝着成人的无奈！我对她没有怨恨，更没有责怪，我只是怀念着，怀念着：我生命里那个小小的女孩！”

碧菡端着小酒杯，倾听着陈元那忧郁的嗓音，唱着那支《一个小女孩》。这支歌她已经听了不知多少次了，因为陈元每晚都要唱它。她还记得她刚来蓝风的时候，那个年轻的、不会笑的孩，陈元，就引了她的注意，因为他总在唱这支歌。然后，有一夜，外面下着倾盆大雨，舞厅里的生意清淡，陈元坐到她边来，他们一起喝了一酒，两人都有儿薄醉。她问他：“为什幺永远唱这支歌？”

“因为这就是我的故事。”他坦白的说。“一个很平凡的故事，是不是？这时代的年轻人，每个人都可能碰到的故事，是不是？”

“是的，”她说，迷迷茫茫的啜着酒。“你有你的故事，我有我的故事，你的故事并不希奇，我的故事却非常希奇。两不同的故事，居然会发生在一个相同的时代里。这是一个很希奇的时代！”

“告诉我你的故事。”陈元说。

于是她说了，她托了她的故事，原原本本的。她说，只因为酒，因为天雨，因为寂寞，因为陈元有一副忧郁的嗓音。

说完了，陈元望着她：“你还在你那个夫，是吗？”

她，看着他。

“你呢？”她反问：“还在你那个小小的女孩？”

他也。

从此，她和陈元成了好朋友。每晚“下班”后，陈元常常送她回她的住所──一间租来的房。她也会留他小坐，却决不及于。他们是好朋友，是兄妹，是天涯知己。两人都有“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”的觉。一天，陈元拿了一张报纸，指着一个《寻人启事》，问她：“这是在找你吗？”

她看着报纸，那是一则醒目的启事，登在报纸的第一版，用红框框框着，里面写的是：“碧：忏悔莫及，相思几许？请即归来，永聚不离！云天”她抬起来，淡淡的笑了笑。

“是的，是在找我，已经登了一个多月了，我早就看到了。”

“为什幺不回去？”陈元问：“既然你他。”

“回去，是老故事的重演，”她说：“有过第一次的爆发，必然会有第二次，有了第二次，就有第三次，这爆发会一次比一次烈，最后，我仍然只有一走了之。”她低低叹息。

“我不会回去了，永远不会回去了。没有我，他们或者还会快乐，有了我，他们永不会快乐。”

陈元瞪着她。

“那幺，你以后怎幺办？你预备当一辈舞女吗？”

“我没有想过，”她茫然的说：“走一步，算一步吧！我需要钱，供给我妹妹念中。”

“我给你一个忠告好不好？”陈元说：“乘你年轻漂亮，找一个有钱的老嫁了吧！要不然，你就随便一，跟他们去吃吃宵夜，赚赚外快，反正你已堕落风尘，难还希望有人跟你立贞节牌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