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的“妇装”镜里反映我浮而无神的睛，脸是苍白的，神情却是使我自己都到陌生的落寞。我在镜前面站了一段很长的时间，暗中计划见到那个女人之后要说些什么？责备她？骂她霸占别人的丈夫？还是乞求她？乞求她把我的丈夫还给我？一项我可能行不通，因为我从不善于吵架，第二项就更行不通，因为我天倔，不轻易向人低的。但是，无论如何，我还是先见见她再说，我倒要看看她，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！叫了一辆三车，我来到了那栋坐落在杭州南路的小巷中的日式房面前。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，我了门铃，是昨天那个下女开的门，她打量着我问：“你找谁？”我愣住了，只得说：“小在不在？”“小还没起来。”我看看表，已经是十钟，真会睡呀！我一脚跨院，不知是从那儿跑来的一冲劲和怒气，我直向室内走，一面昂着说：“告诉你们小，有人要见她！”

我不待她回答，就脱掉鞋，走上了榻榻米，又一直走了客厅。客厅中的陈设雅致洁净，一紫红的沙发，一个玻璃门的书架，书架上放着一盆早。墙上挂着几张印刷的艺术画片，有一张妇显然是雷诺的，看样这并不像一个场女人的房。我在沙发上坐下来，那下女狐疑的望望我，就走了里间。我靠在椅中，虽然有一盛气，却到忐忑不安。直觉中也自认为我的行动有些鲁莽，我到底凭什么来责问别人？如果她一否认，我又怎么办呢？

一阵熟悉的香味绕鼻而来，我迅速的抬起，顿时前一亮，我面前亭亭的站着一个黑衣服的女人，长发垂肩，苗条袅娜，正用一对晶莹的睛凝视着我。我一时之间神志恍惚，努力在我记忆中搜索，我可以肯定自己见过这个女人，但想不来在什么地方见过。她却对我轻盈的笑了笑，笑容中有一抹说不来的忧郁，然后她说：“何太太，你的来意我明白，让您跑一趟，我实在很抱歉。”

何太太！她居然知我是谁！我目瞪呆的望着她，完全不知该怎样回答她。“何太太，”她在我对面坐下来，又凄然的一笑，颇为寥落的说：“我们见过一次。你忘了？那天夜里，有一个找错门的女人！”我大大的一震，对了！我想起来了，就是那个女人，那个找错门的女人，看样，那天是有意的安排，而不是真的找错了门！果然，她自己承认了：“那天，我是有意去看看你的。何太太，你比我想像里更年轻，更纯洁，更宁静。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很温柔很可的妻。”我愕然。一开始，我好像就在被动的地位了。她的神情语气控制了我。尤其，她上有一超凡脱俗的气质，一儒雅的风味，我立即明白了，我不可能和她竞争，因为她比我得太多！她一定会胜利的，我已经完了！我知，知得太清楚，我将永无希望把牧之从她的手里抢回来，永不可能！认清了这一之后，我心中就泛起一酸楚，酸楚得使我全发冷，使我额上冷汗涔涔，而中泪光模糊了。我想说话，说几句大大方方的话，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，我不愿意表现得这么怯弱。可是，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，泪沿着我的面颊落下去，我无措的叠着双手，像个被老师责骂了的小学生。她迅速的走到我面前，像昨天我看到她安牧之时那样在我面前的榻榻米上跪下来，用双手环抱住了我，急迫而恳切的说：“何太太，请不要！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！真的，我不是有意…只是，这个时代…这个…”

突然间，她哭了起来，哭得比我更伤心，她跪在我面前，用手掩住了脸，哭得肝寸断。这哭声带着那么的一层惨痛，使我决不可能怀疑到她在演戏。她这一哭倒把我哭得愣住了，我惶惑的说：“你…你…你怎么…”

她扬起了脸来，脸上一片泪痕，带泪的睛里却狂的燃烧着一抹怨恨。她激烈的说：“你到这儿来，我知，你要责备我抢了你的丈夫，责备我和有妇之夫恋！但是，我要责备谁呢？我能责备谁呢？你看得到你上的创伤，谁看得到我上的创伤呢？如果是我对不起你，那么谁对不起我呢？谁呢？谁该负责？这世界上的许许多多悲剧谁该负责？你说！你说！你怪我，我怪谁？”我瞠目结，不知所措。她了起来，冲内室，我听到她开橱在翻东西的声音。一会儿，她拿了一个小镜框来，走到我面前，把那个镜框递在我手上。我错愕的接了过来。拿起来一看，我就像一下被扔了一个冰窖里，浑肌全收缩了起来。这是张陈旧的照片，虽然陈旧，却依然清晰。照片里是一个披着婚纱的少女，捧着新娘的束，脸上有个梦般的微笑，不用细看，我也知这就是她！这个正坐在我对面的女人！而这照片里的新郎，那个既年轻又漂亮的新郎，那宽宽的额和嫌大的嘴，那直的鼻梁…给他换上任何装束，我都决不会认错…那是何牧之！我的丈夫！照片下角有一行：“一九四九年于上海”

照片从我手里落到地下，我呆呆的望着她，所有的思想意识都从我躯壳里飞去，我是完全被这件事实所惊呆了！她从地下拾起了那张照片，轻轻的抚着镜框上的玻璃，她已恢复了平静，嘴角浮起了那个凄恻而无奈的微笑。她没有注视我，只望着那镜框，像述说一件漠不相关的事情那样说：“我们结婚的时候，上海已经很了，就因为太，我们才决定早早结婚。婚后只在一起住了一个月，他就要我先离开上海，回到他的家乡湖南，那时都有一苟且心理，认为往乡下跑就安全。他留在上海理一些事情，然后到长沙来和我团聚。可是，我刚离开上海，上海沦陷了，我到了湖南，等不到他的消息，而湖南岌岌可危，我只有再往南面跑，这样，我就到了香港，和他完全失去了联络。”她顿了顿，看了我一，继续说：“我在香港一住五年，总以为他如果逃来，一定先到香港，我登过寻人启事，却毫无消息。后来我到了台湾，也登过寻人启事，大概我找寻他的时候，他正好去了法国，反正错差，我们就没碰到面。直到一星期以前，我在衡街闲逛，看到他从公司里来，到书摊去买一本杂志…”不用她再说下去，我知以后的事了，那就是牧之醉酒回家，又哭又唱的那天。我注视着她，她依然凄恻的微笑着望着我。我心内一片混，这个女人！她才是牧之的妻！人生的事多可笑，多稽！我责备这个女人抢了我的丈夫，殊不知是我抢了她的丈夫！哦，这夫妻离散的故事，我听过太多了，在这个动的大时代里，悲离合简直不当一回事。但是，我何曾料到自己会在这故事里扮演一个角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