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正，凝视著他，他燃起一支烟，慢吞吞的从公事包里拿一本国的地理杂志，我本能的痉挛了一下，又是地理杂志，除了书籍之外，他还会有别的兴趣吗？

“喂！”我说。“嗯？”他皱皱眉，不情愿的把光从书上调到我的脸上。

急切中，我必须找一句话来，无论如何，我已经被冰冻的空气“冷”够了。“今天，健群来了。”我说。

“哦，是吗？”他不经心的问，睛又回到书本上去了。

我有难堪，却有更多的愤懑。一段沉默之后，我说：“你知，我曾经和健群恋过。”

大概我的声音太低了，他本没有听到，我提声音，重说了一遍，他才猛悟似的说：“唔，你说什么？”“我说，健群曾经是我的人。”

“哦，”他望望我，：“是吗？”然后，他又全神贯注在书本上了。我弓起膝，双手抱著，把下放在膝盖上。室内真静，静得让人困倦。半晌，我抬起来，他的近视镜架在鼻梁上，书凑著脸，看得那样神。我突然恶意的，冲而的说了一句：“我现在还他。”“唔，唔，什么？”他推推镜，忍耐的看着我。

“我说，我现在还他。”我抬声调。

“谁？”他傻傻的问。

“健群。”“哦，”他眨眨睛，笑笑。哄孩似的说：“好了，别开玩笑了，让我看书。你已经不是小孩了。”

看着他的又埋了书本里，我废然的靠在沙发上，仰著，呆呆的凝视著天板，天板上，一条虎正沿著墙角而行，摇摆著尾，找寻。

吃过晚饭，一苇又回到客厅，专心一致的看起书来。我坐在他的对面，用小锉刀修著指甲，一小时，又一小时…时间那样沉滞的拖过去。终于，我不耐的了起来：“我要去一下。”“嗯。”他也不抬的哼了一声。

我走卧室，换了一最刺目的衣服，黑底红的旗袍，金的边，既艳又俗！再夸张的用膏把嘴加大，画上的两黑眉，对著镜，镜里的人使我自己恶心。不！再把长发盘在，梳成一个髻，找了一串项炼，绕著发髻盘上两圈。不敢再看镜，抓了一件红衣，我“冲”客厅里，在一苇面前一站。

“我去了。”大概因为我挡住了他的光线，他抬看看我，我等著看他大吃一惊，但他只不经意的扫我一，又低下了，简简单单的说：“好。”我握著衣，垂著，走了大门。门外寒仍重，风从河的河面来，使人寒凛。我顺著脚步，走到河边，两岸的灯光在黑幽幽的中动，像两串珠炼。沿著河岸，我缓缓的踱著步，隔著一条河，雄闹区的霓虹灯在夜中闪耀。黑人牙膏的电灯广告耸立在黑暗的空中，刺目的一明一灭。到何去？我有些迟疑。但是，既然来了，就应该晚一回家，如果我彻夜不归，不知一苇会不会张？想像里，他一定不会，在他的生活中，从没有张两个字。我走上了桥，沿著中正路，走雄的闹区，大公路，大勇路，大仁路…我在最闹的盐埕区中兜圈，走完一条街，再走一条街，在大新公司的首饰，我倚著橱窗，休息一下我走得太疲倦的脚。店员小立即迎了过来，对我展开一个阿谀的微笑。“小，要什么？”我随意的在橱上那个半模特的前拉下了一条项炼。

“多少钱？”“八十块。”八十元！不贵！就用那八十元买她的微笑，也是划得来的，无论如何，她是整个一天中对我最亲切的人。我用手指挑著项炼，望着那珠粒映著日光灯所反的光芒。

“要上试试吗？”“哦，不用了，包起来吧！”我打开包，拿八十元，放在柜台上。项炼放了包，店员们已经开始鞠躬送客，表示打烊时间已到。看着他们搬门板准备关店门，看着那铁栅门已拉上了三分之一，我只得跨了大新公司。沿著新乐街，我一家一家的逛寄卖行，肆意的买著一些七八糟的东西，也买尽了店员们的微笑。然后，一下，我发现街空旷起来了，车辆已逐渐减少，店门一家家的关闭，霓虹灯一盏盏的暗灭，只剩下翦翦寒风在冷落的街随意徜徉。我的已疲乏无力，我的酸涩沉重。但是，我不敢回家，家里的一苇想必已呼呼大睡，他会为我的迟归而焦急吗？

漫无目的的在黑暗的街闲，脑中思绪纷杂零，健群回来了，我已嫁人了！生命如斯，日月迁逝，世界上何事为真？何事为假？人，生存的目的何在？一日三餐，浑浑噩噩，任那岁月从指中穿过，一天又一天，一月又一月，一年又一年。等到捱过了数十寒暑，然后呢？就像妈妈的结局一样，那黑的棺木，黑的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