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领先向圃外面走，走得很慢很慢，不住停下来去欣赏一朵的姿势，和一片叶的角度。阿德跟在我后面，也慢慢吞吞的走着，一面走，一面不知在沉思著什么。我走到竹篱门，脚下颠踬了一下，从篱门边过去，手臂上顿时到一阵刺痛，不禁惊呼了一声。阿德对我冲过来，抓住我的手臂问：“怎么样？什么东西？”

他的手大而有力，握住我的手臂就使我本能的痉挛了一下。我望望我受伤的手，月光下有一条清楚的血痕，是篱笆门上的铁丝挂的，我用手指在伤上说：“没关系，在铁丝上划了条。”

“让我看看！”他用命令似的吻说，把我的手指拉开审视那小小的创。然后，他的睛从我的伤上移到我的脸上，轻轻说：“回房去就上葯，当心铁锈里有破伤风菌。”

一切变化就在这一刹那间来临了，他没有放松我的手，他的睛盯著我的脸，那对眸在我前放大，那么黑，那么亮，那么带著烧灼般的力。一窒息的觉由我心底上升，他那有力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臂，带著充分的男的压力。我迷糊了，恍惚了，月光染在他脸上，幻发了奇异的彩，玫瑰郁的香气使我脑昏然。我陷了朦胧状态，我看到他的脸对我俯近，我闻到他上那男的汗和草的气息。于是，我的脸迎了上去，我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腰，我始终不知是他的主动，还是我的主动。但是，我们的嘴相合了。

这一吻在我仓猝的醒觉中分开，我惊惶的抬起来，立即张皇失措，我不知自己怎么会和他接吻。在我惊惶的光下，他看起来和我同样的狼狈，我微张著嘴，似乎想解释什么，却又无从解释，我略一迟疑，就掉转了，对广场跑去，一直跑到我的房内，关上房门，才了气。注视著窗外月光下的原野，我只能把这忘形一吻的责任，归咎于月光和气了。这一夜，我失眠了。我一直想不透这一吻是怎样发生的，和为什么会发生的？当然，我并没有上阿德，这是不可能的！我的是端平，我一直的就是端平。可是，我竟会糊里糊涂的和阿德接吻。如果阿德以为我这一吻就代表我他的话，我该怎么办呢？我能如何向他解释，这一吻是因为和月光？这理由似乎不太充足，但是事实是如此的！我心目里只有一个端平，我始终以为我的初吻是属于端平的，没料到这黑而鲁莽的阿德竟莫名其妙的抢先了一步！

我既懊丧又愧悔，伸手到枕底下，我想去拿端平最近寄来的两封信，可是，我的手摸了一个空，枕下什么都没有！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把信放在枕下的，怎么会突然失踪了？难是阿给我换被单时拿走了吗？不，今天本没换被单，中午这两封信还在的，我睡午觉时还看过一遍，那么谁取走了它们？为什么？早上，我醒得很晚，阿德已到雄送货去了。中午，阿德说车又了病，为了修车，没有和我们共午餐，下午，我到圃去找他，我必须跟他说明白，那一吻是错误的，我决没有“上他。”因为他是个实心的人，我不愿让他以后误会我。整个圃中没有他的影，菜田里也没有，在外面瞎找了一遍，塘边、竹林里都没有，我回到房里，鹃姨正坐在我的床上发呆。“鹃姨。”我叫。“不睡睡午觉？大太底下跑什么？又不草帽！你看脸晒得那么红！”鹃姨以一慈祥而又埋怨的声音说。

“我随便走走。”我说，无聊的翻枕，枕下却赫然躺著我那两封信。我看了鹃姨一，没说什么，不动声的把枕放平，我不懂鹃姨要偷看端平的信什么！

黄昏的时候，我在井边看到阿德，他正著上，浑泥泞，从井里提上来，就地对著脚冲洗。我走过去，他看到我，呆了一呆，表情十分不自然，又俯去洗脚，我把握著机会说：“阿德！”“嗯。”他也不抬的哼了一声。

“昨天晚上，”我吞吞吐吐的说：“你别当作一回事，我…本…莫名其妙，那月光…你懂吗？”

他迅速的抬起来，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，他的睛恶狠狠的盯著我，恼怒的说：“你本用不著解释，昨晚你的表情已经向我说明一切了！这事是我不好，别提了吧，就当没发生过！”他的语气像在生气，脸更红了，脖上的在起伏。说完，他把桶用力往井中一送，唏哩哗啦的提上一大桶，愤似的对场中泼去，泼完，他也不回的走了。奇怪，看着他这犷的举动，我反而对他生一特殊的情。我知我已伤了他的自尊，尤其是这一番多此一举的笨拙的说明，事实上，他已整天在躲避著我，显然他是明白一切的，我又何必再去刺他一刀呢！看样，我的乡居生活是应该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