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憔悴。

满座衣冠，满耳喜乐，京华重地，这等簪缨之族的贵介公，何以至此。

盖满京华，斯人独憔悴。

一无名的酸涩涌上心间，涌上，不知为什么，想要放声一哭，却又觉半声呜咽也不能发。

他不该如此，他不该这样。

他天生便是天之骄，他本该永远在千人万人中成为最耀的存在。

他就该如初见时那样，银鞍白，风仪如神，夺去天地间一切的光彩，让光也只为衬托他而闪耀。

不能容忍他眉间底有这样的黯然，憔悴的是他，神伤的却是她。受辱的是他，激愤的却是她。

不知外有多少目光凝视着自己，静静地等待着看这场戏如何演下去，忽然沉寂下来的园，只听得见风声雨声，和戏篷中柔媚婉转无比动人的唱词：“人情冷凭天造，谁能移动他半分毫…”

人情冷凭天造，谁能移动他半分毫。

心无言地默念一遍，轻轻地，盈盈地，笑了起来，她在整个世界也因这一笑而灿亮。秋风秋雨秋寒意皆已被这样明亮的笑意所驱散。

旁若无人地执起案上的酒壶，就用一直拿在手里，自己刚才用过的杯，斟了满满一杯，双手递于福康安。

“已经有秋意了，茶也凉了，不要再喝了。”抬起，冷冷地扫了一所有正望向自己的官员们，明丽的眸里刀锋般凌厉的光芒“还是喝一杯酒，温一腔英雄血，也好扫尽了这天地间的卑鄙小人、佞贼徒。”

埃康安已经料到她必不会雪上加霜，却万万没想到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她说这般锋芒毕的话来，全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，比崔咏荷更明确地觉到一瞬间无数人上所散发来的敌意。

可怕的危险令他比任何人都觉到这个初秋冷得这样叫人寒澈骨髓。

即使在战场上，一个人独对万千军，也不会比现在更让人到危险、到害怕。

这个疯狂的女人，贸然地挑动这么多朝廷官的敌意与愤怒，就是当朝宰相，一品大员，也不会这样愚蠢的事，而她不过是个胆大包天，其实却全无自保之力的白痴女人。

烈的愤怒令他中烈火般激切的光芒，极度的恐惧，却令他无法克制微微地颤抖。

第一次狠狠地视崔咏荷。

你到底知不知你在什么？

旁的可怕敌意，面前男的愤怒神，却只能让崔咏荷淡淡地却也是骄傲地微笑起来。

她笑的时候，弯弯的眉锋就飞扬了起来，竟如剑一般，有一一往无前的决绝。

她笑得自信、骄傲、镇定、决然，也因这样的笑颜，而丽至极。

埃康安怒的瞪视并没有令她有半不安，笑容依然灿烂，明亮的睛里转着照耀整个天地，驱散所有黑暗的光芒。捧杯的双手依然伸在半空中，宁静地等待。就此可以为了他，就这般等到上千年等到上万载，终不会变，不可改，不肯悔，不能怨。

埃康安怔怔地望着她，看她丽的颜，灿亮的笑容，飞扬的眉宇，明定的神，渐渐地，阵里的火焰更加炽起来，只是，不再因为愤怒。

手徐徐地抬起来，缓缓地伸去，终于到了那双捧着酒悬在半空中，一直在等待着他，并也不悔从此永远等下去的手。

手指轻的那一刻，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，这一颤惊，自手指传到全，再传至心。

崔咏荷没有动，双手依然稳稳的，杯中的酒一滴也没有溅来，只有明定清澈的神却忽然微微一，有意无意地移了开去，不再目不转睛地凝视福康安的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