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冲破了一向用理智筑起的防线，竹茵用气得发抖的声音说：“不许你污蔑我们。你既然无所不知，难独独不知我肚里的孩是谁造的孽？”

“谁？”

“你的丈夫。你该去问问你的好丈夫！你不在家的时候，他了些什么！”竹茵又恨又羞，泣不成声：“我早就想走了…我今晚就走…我只是要求…”

“你要什么？钱吗，给你！”方丹把一大卷钞票扔到竹茵面前。

竹茵看都不看一：“我不要你的恩赐。我只求你们，对树白…我走之后，让他慢慢适应一下，万不要再让他犯病…”

“这个你放心。可是我也有一个条件，我与树白的事。你可曾对人说过？”

竹茵蔑视地看方丹一：“别怕，我连你丈夫都没告诉。”

竹茵果然当晚就走了，而且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丁文健不敢问方丹，私下里却寻找过，可惜全无结果。而树白在竹茵走后不久就犯了病，而且愈来愈重，成了不可救葯的神病患者。他偶尔也许清醒一阵，但必定很快又糊涂起来，甚至疯癫如狂…

是的，我们手的一个回合，我赢了。我能够不赢吗？能够不那么吗？树白痴心地恋着你，而你又怀着丁文健的孩，丁鲍馆就是再大，又怎能容得下你？何况，我也是一个女人，一个不幸的女人。我不能顺心地我所，而那个本来我的人，又因为你而舍弃了我！

谁知，我们要过整整二十年才第二回手？又有谁知，这一次我竟会败得一塌糊涂，幽灵似的、虚无飘渺的你却不战而胜了。这就是命运？这就是报应？

也许我在决定留下你的女儿，同意她在我家当家教师时，就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，就决定了我最终的败局。可是，我怎能不留下她呢？她是那样清纯可。她固然很象二十年前的你，可比你漂亮多了，有教养多了。而且，我不想瞒你，心底里，我还有要和你斗一斗的愿望，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。

祸患也就这样开始了。事态一直发展到我儿的走，你给了我沉重的一击。当年我手拿果刀是为了吓唬你，可是你却实实在在把它在了我的心上。

而且，你在我心上还不止了一刀。树白的失踪是你得更狠、更的一刀。是的，是这样，绝对是这样。

当树白在园里那个小亭旁边，突然一把抓住我，并且把我得很疼的时候，我上就明白：是你借了他的手在报复我！我知，他是在那儿寻找你喜的蝴蝶兰，虽然腊月天，本不可能有。我知他那疯狂的心里，只装着一个人，那就是你。只装着一件事，那就是找到你。

哦，那令我至今想起来仍然心惊胆碎的一幕…

“告诉我，竹茵在哪里，你把竹茵藏到哪里去了？”

方树白凶光，恶狠狠地瞪视着方丹。

方丹的脸憔悴，因为胳膊被抓而显痛楚：“我不知，放开我！”

“把竹茵还给我，要不，我就杀了你！”谁知树白越发地耍起蛮来。

“不是早告诉过你了：她死了，埋了。”方丹无奈地大叫，想用烈的刺激让他清醒。

但树白好像并不糊涂，他把方丹一推，差把她摔个跟斗：“骗人！阿骗我，你也骗我！”

方丹又气又急，一把拉起树白的手；“那好，跟我走，我给你看证据。看见了，你就死心了。”

“到哪里去？”树白往后赖着，脸上突然疯特有的怯懦神情。

“到我房里去，”方丹说“给你看王竹茵坟墓的照片。”

象一条迷失回家路径的牲似的，树自被方丹牵拉着带到她的卧房。

几张由私家侦探拍摄放大的黑白照片掷在树白脚下。他俯捡起它们，充满疑惑地一张张看过去。他看到了王竹茵的墓碑，墓碑上镶砌着他亲手为竹茵画的那张像。他灵魂了窍似地捧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，突然双手抱着脑袋，坐在地上豪陶大哭起来，那声音就象冬夜原野上饿狼的嗥叫…

树白失踪了。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。无论我怎样不顾一切地他，想用柔情唤醒他，牢笼他，都已证明是没有用的。你摄走了他的魂。也许我不该那样绝情地告诉他你死了的消息，更不该给他看那些照片。我要这些照片，原本只是为了向自己证明，你这次是真正彻底地消失了。而谁知你在坟墓里还要给我一次最致命的打击。唉，现在我该如何才好…烟雾不断在方丹的前聚拢飘散、聚拢飘散。这烟雾多么象纷繁紊的世事，多么象变幻莫测的人生，又多么象休咎无定的命运。她那样有滋有味地盯着满屋的氤氲，不知不觉中一滴浑浊的泪慢慢地渗来，挂在了角。

自责、忏悔、委屈、争辩、申诉，她的心已成了千百复杂思绪兵的战场，万条饿蚕争相吞噬的桑叶。她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和愿望，甚至连也无力发一声。

白蕙和林达海了北火车站，本想先各自回家。但一张晚报使他们改变了计划。

那报上赫然登着一条消息，标题是“无名男卧轨自杀，藏女友肖像，定是殉情无疑，”旁边刊载两张照片，一张是那男血模糊的脸，另一张就是所谓女友肖像。

白蕙和林达海一看那画像，立刻惊呆了。那不是吴清云的那张钢笔素描吗？再仔细辨认那男尸，却实在吃不准他是谁。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怀疑：那应该是方树白。

他们立即报上提供的线索赶往事地。那是沪杭线上的一个小站附近，离吴清云下葬的平安公墓不远。

自杀的男已被移往一个乡公所，正等待家属前来认尸，一张芦苇覆盖着他的全。

乡公所的仆役打开芦席，树白那瘦削苍白毫无血的脸了来，领带上还别着那个蝴蝶兰形的领带扣。

白蕙立刻背掩面大哭。林达海轻轻将他未瞑的双合上。接着又试着给丁文健打电话，拨了几次，通了，但说他今天没去上班。他们匆匆向乡公所的仆役代几句，决定赶到丁鲍馆报信。

丁鲍馆一片死寂，完全不知这件事。前一天的晚报还扔在客厅的一张茶几上，显然还无人看过。

陈妈立刻叫阿红向太太报告，请林、白二位在客厅休息着。白蕙喝着陈妈送来的茶，环视这间熟悉的大客厅。那架得锃亮的三角钢琴，那琴凳旁散的乐谱，那些铺着白纱巾的沙发和茶几，那因为冬季而换成玫瑰红的丝绒窗帘，以及透过玻璃所能见到的树木森森的园。呵，这一切竟引起她如此烈、如此温馨的回归。

方丹裹着一条雪白的羊披肩，步态摇摇地下楼来了，看得来，她的神相当委顿，可是仍然不失雍容的风度。

林达海和白蕙起同她打招呼，她伸手示意，请他们坐下。

等方丹坐定，林达海从他的公事包里取登载着树由死讯的报纸递给方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