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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(10/10)

带着恳求的神情看着林达海,希望他不要再追问了。

林达海领会了白蕙的意思。他很不放心地说:“天黑了,这儿又比较偏僻,我送送你吧。你回丁家吗?”

“不,我…不回丁家。”

“回你自己家去?”

“也不,”回到家,不也是我然一吗?她想,便茫然而无力地说:“我,还想再走走。”

林达海沉思一下,便快地拍拍白蕙的肩说:“那好,请你帮个忙。陪我去看一个病人,就在这儿附近。看完后我们一路回家。”

他们向右转弯,走了一小段路,前就现了一条淌着污的河滨。那墨黑墨黑,有的地方却是靛青蓝,一大的,正张着大嘴向河里吐着污呢。河滨中淤积着泥沙垃圾,一烈的臭味扑鼻而来。

白蕙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年,可从未到过这地方。河滨两旁挤满各各样破旧矮小的木板房、草棚,有的房甚至用纸板搭成。穿得破破烂烂的大人和孩们在这里。有的人家在生煤炉,引火纸和木柴冒着呛人的烟。

林达海再不问白蕙任何问题,也好像完全不注意白蕙的消沉和缄默。他不断地向白蕙介绍着这一带地方:“这里也是一个世界啊。白小,没想到吧,十里洋场的大上海,竟还有这样的地方。不少人祖祖辈辈就在这条臭滨旁吃、住、生老病死、繁衍后代。现在天气转凉还稍好一些,、夏两季,这里常常发作各传染病,瘟疫一来就死去一大批。死人用条芦席一裹,就草草埋在附近的荒郊野地里。于是又引发更大更凶的时疫。”

“政府怎么也不来?”白蕙问。

“住在这儿的都是上海最穷、最没有地位的人。在政府官员中,他们大概连人都算不上,有谁来他们?我今天要去的那家,男的原来在机厂当小堡,被机轧断了,厂里什么都不,把他一脚踢门。成了残废无找事,只好靠拣破烂为生,老婆得了鼓胀病,恐怕命都难保。家中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孩…”

他们钻一个低矮的草棚。借着棚外尚未完全收敛的天,白蕙看到棚一角放着一张木板床,病人就裹在床上的一堆破棉絮里。

一个男和三个衣衫槛楼、面黄肌瘦的孩每人捧着一个大碗,正围着一张破方桌,希里呼嘻地喝着稀饭。棚的另一个角落堆满废纸、破布和空油瓶之类的破烂。真不敢想象,一家五就天天与一大堆垃圾生活在一个空间。

见到林达海来,那个男人拄着拐杖从桌旁站起,招呼着,一面好奇地打量白蕙。

材达海向他简单介绍了白蕙,问:“吃晚饭哪?”

那男人说:“哪里是晚饭。今天走得远了些,中午没回来,两顿并一顿了。”

白蕙看一下孩们的碗,里面全是青菜帮,只有很少几颗米粒。

林达海从包里拿,准备给病人打针。

屋里暗得很,那男人抖抖索索地亮了油灯。

林达海俯问病人:“这两天觉得怎么样?”

“好,好多了,医生,谢谢…”病人的声音微弱而无力。

白蕙凑近一看,吓了一。只见那女人脸发黑,脸颊凹陷,正在接受注的手臂细得象芦柴,但肚却鼓得老大,隔着破棉絮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收拾好注,林达海又从包里拿两罐粉,对那男人说:“天气凉了,要当心。粉给她冲着吃。千万不能再让她冒。”

“林医生,不能…”那男人忙推辞,不肯要粉。他哽咽着说:“你白给看病、拿葯,还要给东西,叫我,怎么报答…。

林达海沉痛地拍拍男的肩,轻轻说了句什么,那男,不再推辞。

看着这一切,白蕙鼻发酸。同样是人,同住在上海,为什么他们竟这样苦?她再回看看那三个孩,他们早已把粥喝得光,正瞪大睛看着屋里的这一幕。

白蕙把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来,趁林达海跟那家人告别时,悄悄放在床上。

林达海其实是看到的。他知白蕙这钱来之不易,还要维持母女俩的生活。他想阻止,但再一转念,终于没声。

白蕙跟着林达海又走了几家。情况都与第一家差不多,有的还更困难些。白蕙很为自己无能力再帮助这些人而难过。

她只觉得心越来越沉重,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。

回去时,他们步行了很长一段路,两人默默无语。白蕙很盼望林达海说些什么,也很想把今夭的想告诉他。后来还是林达海先开了:“白小,个人情对于个人,特别是象你这样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来说,确实非常重要。但我想,你一定懂得,它毕竟不是你生活的全。我们都是生活在社会中的一员,上担负着社会的责任。周围的现实如此之糟糕,国弱民穷,外敌环伺,中华民族前途堪忧啊。我想,我们无论如何是不该为个人的不幸或挫折而消沉的,对吗?”

白蕙犹如醍醐,心顿觉清朗。她认真地听着、想着。

此时,他们已走到霞飞路。林达海看到,白蕙在路旁店家霓虹灯照耀下,睛重新熠熠有神地闪亮着,人也重新变得神采奕奕。

白蕙回到丁鲍馆,巳差不多十钟。

客厅里灯火辉煌,不断传谈笑声,里面夹杂着陌生的声音。白蕙想,大约是有客人,她轻手轻脚地从客厅门外绕过,径自上楼去了。

奇怪,自己卧室的灯怎么开着?白蕙有吃惊。推门一看,珊珊坐在她床上,五娘束手在旁站着。

“白小,你总算回来了。珊珊非要等你回来才肯去睡。”五娘告状似地说。“珊珊,为什么不去睡?”白蕙走到珊珊边柔声问。

珊珊仰起,盯住白蕙的睛“蕙,刚才到哪去了?你不会搬走吧?今天下午,你说要去,我真怕你不再回来了。”

真是个聪明的、善解人意的小姑娘,她怎么就看来了呢?

白蕙也坐到床上,搂过珊珊说:“谁说我要走?”珊珊还有怀疑:“真不会走?”

“真的。”白蕙说。她心里想,即使要走,也得等珊珊决赛后再走。如果连这责任心也没有,我可真是太自私了。

珊珊兴得一下起来;“那么,明天我们就挑一首好曲,你教我。今天我自己练得可认真呢。”

白蕙说:“好。不过现在你该去睡了。”

五娘向白蕙过晚安,带珊珊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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