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在袋里，拚命地握拳，制自己不去抚摸那双令他到阵阵心疼的睛。

“你该明白了吧，我为什么要瞒着妈妈。她一心要我把书念好，不会同意我当家教师。如果告诉她，现在是非当不可，那就不能不说银行破产的事。这个打击会要她的命。我是多么不愿用假话去哄骗妈妈。你不能想象，每当我看到妈妈如此真诚地信赖着我那些谎话时，我的心有多么痛苦，简直象被刀割了似的。有多少次，我真想跪在妈妈面的说一切。可是，看着她那瘦弱的，我又怎么开得了！我想，也许总有一天，上帝会因此而惩罚我的，我甚至在盼着这一天，盼着用我的痛苦去赎我的罪。”

西平忍不住了，他伸手扶住白蕙的肩膀，又把她微垂的抬起来对着自己。他盯着白蕙的睛，冲动地说：“不要这样想，你本没有罪。你无私得象一个天使，你那忘我的，应该能动上帝，还谈什么惩罚！”

白蕙的大睛里，闪过一瞥充满激的光。她慢慢地转过，叹一气，继续说：“其实，在学院里我有一些很要好、也很富有的同学。我知，只要我稍加暗示，或把家里的真实情况透一下，她们绝不会袖手旁观。但越是这样，我越不能。与其接受别人的恩赐，还不如一个冒犯上帝的罪人呢。”

说到这里，白蕙停顿一下，自嘲而又满歉意地摇摇，说：“也许你会认为，这是我的怪癖。能原谅我吗？”

西平还能说什么？他的心里早已谅解并且因此而更敬佩白蕙。可是，他的嘴却说了另一意思：“不，我不能原谅！”

“为什么？”白蕙惊愕地瞪大睛。

“因为你不一视同仁。”西平故意板下脸，生气地说。

白蕙懵了，这是什么意思？她瞪视着西平气呼呼的脸，叫：“哎呀，你不要这么凶嘛，你看你的样…”

“我的样怎么啦？”

“简直象个要吃人的鬼。”

“那么，让鬼来问你：你不肯接受我的自行车，为什么却接受别人的…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《梅里书信集》。”

白蕙的脸刷地涨得绯红。她猛然想起，那天把《梅里书信集》借给西平时，曾谈起在犹太书店买下这书的经过。当时说者无意，听者也没什么表示，可没想到，他倒是生了气的呢？幸好那天也曾告诉他，自己是再三再四地推拒，只是当着犹太老板的面，不好过分拂继宗的面，才让了步。而且最后仍说定这书算是自己向继宗借用的。

“不，请不要解释，”西平见白蕙一时语，却又急于辩白，连忙用一个手势止住她。白蕙的窘态颇使他过意不去，不知不觉他收去了那副鬼相，坦诚地说：“我没有别的意思，我只是羡慕，甚至有妒忌罢了！”

这回到白蕙无话可说了。

这天，他们在客厅门前分手时，西平叫住白蕙，自衷心地说：“谢上帝，为了六月十二日那个下午！”

看到白蕙一歪，要发问的样，西平忍不住恶作剧了：“就在那天下午，我经过多亚路，看到一个可恨的、其丑无比的、会说谎的小姑娘，站在大世界旁的艾罗补脑广告牌下。从此我就不得安宁了！”

白蕙撒地嘟起嘴：“真可恶！”

当她看到西平是带着那样一光看着她时，不禁立刻羞红了脸，赶忙几步跑客厅里去。

这些日，连蒋万发这个不知疲倦的人也到有力不从心了。

厂里的日常事务是那么多。他的作风一向是事必躬亲。业务方面的事无论细，都要…过问。这既是于他的勤劳天，也是基于他对丁氏企业的忠诚。虽然他在新是一厂之尊，手下并不缺少得力副职，可是由于他大权独揽，未免压抑了别人的工作劲。这也是很难两全的事。

近来，外商洋行为了争夺丝绸产品的市场，向中国民族工业发动了大攻势，其中尤以日本大和商行最为肆无忌惮。他们盯上了在上海丝绸业中很有影响的恒通公司，并首先对公司的重要支新厂下手。他们取豪夺、耍使坏，一手一手，几乎无所不为。新遇到的问题，一是原料来源：许多货源被大和商行用价搜罗了去；一是产品销路，财大气、蛮不讲理的日商，利用自己在华的特殊地位，勾结政府有关门，甚至不惜收买地痞氓黑社会势力，行压价收买，有时简直无异于明目张胆的抢劫。这样一来，新的生路当然就岌岌可危哉。

鲍司本对各工厂遇到的情况当然不能坐视不。可惜总裁丁文健本人目前不在国内，只好由金副总裁和总经理助理丁西平主持，召开了几次急会议。几经辩论，议决的方针是一面电告黎，向总裁请示，一面赶联络同业，竭力住。

丁西平年少气盛，每一次会上都是他力排众议，呼吁决对抗。蒋万发支持丁西平的基本立场，但又担心他过于碰，不好要吃亏。私下也曾去拜访过丁皓。但听丁皓气，他是支持西平的。既然如此，蒋万发尽管手里把汗，却只好一心一意帮着丁西平下去。他在丝绸业中得久，认识人多，门路熟悉，于是这一段时间他几乎日日陪着丁西平走访这个，拜会那个，一边还要顾着新厂的日常生产，可把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忙累坏了。

因为外面事太忙，蒋万发对家事就顾不上了。好在家里一切给张妈，这是个靠得住的老家人。可是，已经不止一次，张妈告诉蒋万发：小心情不好，常看到她一个人偷偷在屋里抹泪哩。

万发一直把继珍看成不懂事的孩，总以为她还象前两年那样，只要有几个女朋友陪着上街去玩，去买衣服，就会一切无忧无虑。他很不了解女儿心思的变化。说实话，他对继宗兄妹的关心是太少了，虽然他很他们。他的心也不时泛起一丝歉疚。

这一天，他回家稍早，便决定先到继珍房里去看看她。

他敲开继珍房门，只见继珍发蓬，两红红的，真好像刚刚哭过一样。他不禁心疼地叫一声：“珍珍，你怎么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