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在绿的游人长凳上，翻着西报雇人广告，那好几页纸的雇人广告，看得人缭，真不知何地始是落脚，何方是留人地？

与她同坐在一条凳上的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，背完全弯下来，瘦骨嶙峋，甩甩，一直移动着那只枯的手，往一个残破的纸袋内抓，抓了一个面包，猛往嘴里。那个相，寒酸昧得令人惨不忍睹。赛明军忽然喟叹，想想自己会不会捱生捱死，若年后也只不过落得这老婆婆的模样与下场？

不，不会的。

赛明军一腰，她并不知对方可曾是少壮不努力，老大徒伤悲；但，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自己誓死要起膛来，活得像个人样。

有那么一天，赛明军稍为跟这老太婆的形象相类似，又如何的令左思程窃笑？令徐玉圆失望？甚至令儿伤心？

她站了起来，快步走到学校门去。

等孩们放学的校车，已经到达。明军走上前去跟那司机打招呼。“我是左嘉晖的妈妈，今天由我带孩下课。你不用等了！回我会打电话给家里佣人，请她别到门接嘉晖，谢谢你了！”

一群穿着整齐白校服的小孩，鱼贯走学校门。

都是一张张天使般愉快、纯真、丽得近乎无瑕的脸。笑靥在光下有如转的宝光玉石，闪异彩，令人望之而舒畅、而欣悦、而兴奋、而心动、而神醉！

赛明军在这一刻，那么肯定自己把左嘉晖养下来是一项无悔行动。

小小的孩童，传递给她一个烈的讯息：不论生活多艰辛，生命必须延续。

当左嘉晖一瞥见母亲时，立即扬起一声呼，飞奔至赛明军边去。

“妈妈，妈妈，你来接我放学！”

明军蹲下来，一把揽住儿，说：“妈妈今天放半天假，陪嘉晖玩好不好？”

“好，好，好，妈妈真好！”左嘉晖一叠连声地说。

苞着他挣脱掉母亲的怀抱，快手快脚地打开书包，翻了一本画簿，递到明军的跟前去，说：“妈妈，你看！”

嘉晖替明军打开了画簿，翻到最后的一页去。上面画了一个女人的长相图画，穿一蓝的西服，襟上别个线条简单的小针，坐在很大的一张办公桌旁，一手托着腮帮，另一手在摇动笔杆，批阅文件，那女人的神情是肃穆的、张的、全神贯注的。

小嘉晖兴奋地说：“妈妈，我在画你呢！图画老师了题目，要我们画自己的母亲。并且要在画上说明母亲是什么职业的。我想：我的母亲是女人！妈妈，你看。”小嘉晖指一指画的左下角，果然有个小标题。

“看，老师给了我七十九分！妈妈，八十分是满分呢！下周，我的这幅画要被贴到术室的报板上去，所有的同学都可以欣赏了。”

明军开心得不得了，连连吻了嘉晖几下。

儿说她是女人，她就得勉力个女人去！

女人之所以，不单是事业上有成就，而应该是不顾艰难、不怕痛苦、不畏考验。

连几岁大的儿都期望自己可以下去，怎么能令他失望。

她拖起了儿的手，问：“嘉晖，画得妈妈这么可，应赏你什么才好？”

“妈妈，带我去吃汉堡包！”

“你中午没吃得好吗？”

“不，只是今天有堂，一下就觉得肚饿了。”

相信每一个母亲最开心的情景，都是目睹孩们据案大嚼。

“妈妈，我有两件事要跟你商量。”

嘉晖吃饱了肚，在喝他的可可乐时，竟以成年人的吻，歪一歪，满脸认真地对他母亲说话。

明军差失笑，说：“好的，你且提来，究竟是什么事？”

“都是要事。”左嘉晖非常认真，他甚至稍稍坐直了才再整理话题。

“妈妈，我是不是太胖了？”

明军实在再忍不住，笑声来，伸手摸摸儿的说：“这是个什么问题了？”

“我们班上有两个女同学在减，都说是医生的要求。我这一阵，吃得越来越多，有担心。”

明军啼笑皆非。当然，儿这早来的老成，意味着他们母的沟通更一步，这是可喜的一回事。然，毕竟是孩，提的忧虑，肯定是过虑了。

“妈妈不是久不久就带你去让谢医生检查吗？她如果发现你健康有问题，必定会给我们指示。你不用担心！只不过，晖晖，你记着是真要肚饿了，才好吃东西，不要胡馋嘴，坏了胃，那就糟糕了。”

左嘉晖，表示心领神会。

他那双澄明得有如蓝天，又似碧海的神，太令人想起他父亲来了。

久别之后的重逢，那对会笑、会说话、会传神、会达意的睛，仍然无变。

今早才在明军之前现。

“妈妈！”嘉晖这一喊，把明军自迷茫的沉思中，带回现实。

“是的，晖晖，你还有第二件事要给妈妈说？”‘左嘉晖忽然忸怩起来，完全是一派言又止的模样。

“什么事？晖晖，有什么事都要坦白给我说，你必须知妈妈是有责任为你解决所有疑难的。”

“可是，如果我知你无能为力呢？是不是仍要告诉你！”

“当然是的，晖晖，妈妈是成年人，成年人比小孩更有办法。如果你把问题闷在心上，对你的情绪会造成负荷，不能集中神好功课，甚至影响健康，那是最叫我担心的。”

左嘉晖，表示会意。然后说：“妈妈，请告诉我，爸爸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？如果你没有他的照片，最低限度形容他一下，让我有印象。”

赛明军整个人愣在那里，凡几秒钟望住儿神。嘉晖何此言？又竟在今日自己与其父重逢之后。

“为什么要知？晖晖，爸爸既然没有跟我们在一起过日，我们仍然活着，且活得好好的，为什么一定要提他呢？”

“可是，”嘉晖的表情是孝顺的：“老师并不帮忙，他说，下星期各人就要画自己的爸爸。我本都不知爸爸是什么模样，也不知他是什么的？叫我怎样画呢？”

赛明军是很辛苦很辛苦才把泪控制着，让它们在眶内打一会，就回到肚里去。如此凄凉遭遇，已不止此一回了。

嘉晖一向是个乖乖的好学生，功课是不用家长和老师担心的。有一次，作文堂上，老师了题目，叫“我的父亲”晖晖咬着笔，想想，一急，竟然哭了起来。那是一年多前，他比现今还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