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县城的人都来看大字报了，从县委大院到县中学，人像赶集时一样繁忙。

他们鱼一般地在人群中游来游去，终于见到了杨如盛的那张炮打冷悠湄的大字报，这显然是一颗重磅炸弹，有很多人围着看，一边看，一边议论。在大字报上，杨如盛不仅一遍又一遍地指责冷悠湄，而且还到了孩们的父亲钟天的名字，到了那个坏女人包巧玲。有一大段内容是描述钟天如何勾引包巧玲，写得很细腻，仿佛是小说中的某个章节。孩们在人群中终于有些待不住，钟秋看得要比钟慢，她的理解能力当时还不大好，看到一半的时候，钟和钟夏一人扯着她的一只手，将她从人群中拉走了。

人们像涌动着的似的，一阵一阵赶赴县中学。县中学的校门大开，门有几名红卫兵小将向来往的人群散发传单。钟夏挤过去抢传单，然而他本就不是那些成人的对手，人们起来，奋不顾地争夺空中飘着的传单，然后又趴在地上，像小孩似的拿了一张又去抢另一张。钟夏好不容易到手的两张传单，转间就被一个比他大不了许多的女孩抢走了。人们像发了疯一样在那旋转着，然后一起涌向学校的大礼堂。宣传队正在大礼堂里表演节目，钟家三个孩仗着人小，很快钻到了前排，在大礼堂前右侧，有一块凸的地方，似乎专门是为小孩准备的，一大群孩挤在那，或蹲或坐，兴致地看着表演。锣鼓声，号声，跺脚声，惊天动地，一名女红卫兵小将上台表演了一段新疆舞，她的脑袋像木偶似的在肩膀上摆动着，每摆动一次，人群中便引起一阵不小的喝彩。

从宣传队的表演转换到对冷悠湄的批判会，这中间几乎没有任何过渡。钟秋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，就看见自己母亲前挂着大牌，突然被两位材并不大的女红卫兵小将押到了台上。钟秋回过来，求援地看了看钟，只见她脸苍白，满脸惊慌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。有一似乎不容怀疑，钟家的三个孩在一开始，都同时想到了要保持镇静，他们站的地方实在是太显了，如果这时候扭往回走，别人会一认来他们是谁。那个叫刘锋的小男孩这时也混在那一大群孩中，他回过来，看了钟家的孩们一。现在，钟家的孩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若无其事，他们不在乎的样，起码可以表明他们是和革命群众站在一边。

类似的批判会他们已经经历过，这样的集会在省城差不多天天都会发生。在一阵惊天动地号声之后，人们开始上台对冷悠湄行批判，争先恐后，一个接一个拿着稿纸，走到话筒前，声泪俱下地对冷悠湄行控诉。那话筒不时地发电扰的喧嚣声，每次现这样的电声的时候，人们不得不皱眉。由于冷悠湄的工作是分文教工作，因此上台对她行控诉的，差不多都是文教系统的人，有县中学的老师，文化馆的工作人员，县剧团的演员。批判会的是杨如盛走上台，当主持人提到杨如盛的名字的时候，整个礼堂一片寂静，然后像炸了锅似的，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。

杨如盛在红卫兵小将的号声中登台亮相。他穿着一件已经了半截的白汗衫，汗珠正从他的额源源不断地往下落，摇摇晃晃地站在话筒前，在小将们的提问下，他开始了对冷悠湄罪行的揭发。一个女红卫兵带呼喊号，号的内容是“迎杨如盛反戈一击，走到革命队伍中来““造反有理，革命无罪““打倒女阎王冷悠湄“，人们振臂呼，批判会群情激愤，不止一个人嘴，让杨如盛不要害怕，大声说话，勇敢地说事实真相。钟秋看见自己母亲愤怒地抬起来，她狠狠地瞪了杨如盛一，杨如盛像被电击中一样，十分畏惧地低下。

由于这举动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行的，女主持人冲向前，朝冷悠湄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。号声又一次响起来，待号的波涛声过去，女主持人恶声恶气地问杨如盛：“杨如盛，群众的睛是雪亮的，你必须老实待，你和冷悠湄，是不是有过不正当的男女关系？“礼堂里顿时静得连一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，这时候，大家都在等杨如盛的回答。杨如盛终于如大家所希望的那样，轻声地说：“是的，我们是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。“礼堂里一片动，女主持人又一步地追问：“那好，是她勾引你，还是你勾引她？“杨如盛唯唯诺诺地说：“是…是她勾引我。“女主持人等听众叽叽喳喳的声音小下来，十分动情地说：“当然是冷悠湄勾引你，你一个右派，怎么会有胆去勾引女县长呢。同志们，大家想一想，是不是这个理。这说明什么，说明什么？说明我们这位人民的冷县长，从来就是一个不要脸的坏女人。杨如盛，你还可以说一说，冷悠湄的丈夫，是不是也勾引了你的老婆，你说，大胆一些，把一切都说来。“这一次，杨如盛的声音大了许多，他先咳了一声，然后说：“是的，他勾引了我的老婆。“会场上刚静下来，又轰地一声喧闹起来。

接下来，说些什么，钟秋已经记不清了，她只记得母亲抬起来，绝望地看了杨如盛一，就再也没有抬起过来。羞愧和痛苦像大山一样压在母亲的肩膀上。杨如盛似乎又说了好一阵，开始时，钟和钟夏还在钟秋边，渐渐地，他们留下了妹妹钟秋，偷偷地自顾自地溜走了。钟秋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，反正当她意识到自己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，她到了一从未有过的恐惧。在以后的日里，无论是面对成功还是失败，钟秋都再一次重温过这恐惧。这恐惧其实就是一于闹人群中的极度孤单，孤立无援的钟秋已经记不清漫长的批斗会，究竟是如何结束，她能记得的，只是女主持人不断地问，杨如盛不停地说，人们不断地发哄笑声。

批斗会结束以后，刘锋跑到她边，主动地向她伸了自己的手。他牵着钟秋冰凉的小手，随着意犹未尽的人来到大街上，神秘莫测地东张西望。到都是纷纷的，人攒动，刘锋把她带到一个有些偏僻的小巷，默默地往巷走，一边走，一边不怀好意地回看她。接下来的事情，是钟秋梦也不会想到的，一向表现很友好的刘锋突然停住了脚，板下脸来，十分歹毒地对她说：“你妈不要脸，你爸也不要脸，以后你长大了，也一样的不要脸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