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倒是个好办法。”

“怎么样，是个好办法吧。”

“如果这个男人恰恰是你着的，你也先甩了他？”

女一号停顿了片刻，坦白地说：“起码到目前为止，我还没遇上，我没碰到过什么真正值得的男人。那纯洁不朽的情，其实只有在艺术作品中才会有，像那得死去活来的，非你不嫁，非我莫娶，其实，其实生活中没这些事，不是吗？钟导你不是也说过，正因为现实生活中没有，所以我们要在艺术中去创造。”

钟秋对女一号失望到了极，让这不学无术，又自以为是的女演员，来扮演钟秋心目中的女主角，的确是有些为难她。她不可能达到钟秋所希望的那境界。钟秋非常失望地说：“既然你认为现实生活中，并不存在那纯洁不朽的情，那么演到需要表现女主人公情的时候，你怎么调节自己的情绪？你怎么让自己角？既然你本就不相信，你怎么演？人们在评价你的时候，可是说你擅长于演情戏。”

面对钟秋一连串的提问，女一号缄默不语，她怕说真实情况以后，会让钟秋笑话。

钟秋现在必须让她回答，否则接下来的戏，没办法往下拍。女一号让钟秋放心，说自己在如何情方面，的确有一手绝活，要不然，那么多情戏肯定演不下来，她也不可能因此得到好评。如果钟秋执意想知秘密的话，她当然可以告诉她，不过，这秘密一旦说来，就有些煞风景。原来女一号心目中最崇拜的男明星，是国好莱坞的当红男演员汤姆·克鲁斯，在需要情的时候，她就迫使自己的脑海里现汤姆·克鲁斯的形象，通过一移情的作用，把和自己演对手戏的男演员，变成汤姆·克鲁斯，情刷地一下就来了。

结束和女一号的谈话以后，钟秋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她把自己关了浴室，调好了温，任凭哗哗的冲刷着自己。电视连续剧正计划很顺利地行着，有时候，钟秋的觉非常好，觉得这是她拍得最好的一电视剧，她投了大量个人的情，而这一恰恰是以往拍摄电视剧所不备的。可是有时候，钟秋又显得信心不足，她觉得自己一些意思并没有阐述清楚，沟通从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，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，很可能别人觉得一都没意思。再说，连演员都难以理解导演的要求，又怎么可能苛求观众在将来明白剧中的思想。在同行中，尽钟秋以善于运用逻辑思维闻名，但是在电视连续剧即将拍摄完成的时候，钟秋突然开始有一不祥的预，她担心自己的这电视剧由于理念太，会让人觉得人格不合理，因此影响收视率。

钟秋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刚开始，她还在设想明天的戏，应该怎么拍摄，应该如何启发演员。渐渐地，脑开始不听使唤，天行空，一个劲地胡思想下去。她想起自己在煤矿当工人时的情景，那时候有很多人偷偷地喜她，她是宣传队中的台，宣传队演结束，一些青工磨蹭着不肯走，就是为了看看她卸了妆之后的模样。她能够觉到他们炽烈的目光，能觉到在她背后议论着什么。钟秋常常收到一些没没脑的纸条，用不同的字迹写着，有时候是一首小诗，有时候是一段关于情的格言，有时候是一段主席语录。主席的语录被到引用，譬如有一次，她收到一张纸条，上面恭恭敬敬地写着：“革命不是请客吃饭，不是文章，不是绘画绣，不能那样雅致，那样从容不迫，文质彬彬，那样温良恭俭让。“让她最哭笑不得的，是在这段语录下面，又补了一行小字，内容十分猥亵：“秋，我想你，想和你睡——觉！“钟秋至今也想不明白，写纸条的人，为什么要在睡觉两个字中间划上一个破折号，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很愤怒，不动声地注意着那些围着她打转的男人，很多人都被列为嫌疑犯，然而一直到最后，钟秋也确定不了究竟是哪个下的男人，写了这么一张没息的纸条。

钟秋从自己的青岁月，想到了母亲冷悠湄的青岁月。她猜想母亲年轻的时候，一定也有很多男人喜她。冷悠湄从不对儿女说年轻时的事情，由于她严守着自己情的秘密，别人只能用猜测来完成这些想象。在临死前，冷悠湄虽然对钟秋承认了她喜杨如盛，但是她为什么喜和怎么喜，对钟秋来说，仍然是一个说到一半的谜。这个谜多少年来，一直萦绕在钟秋心，她百思不解，始终找不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。作为女儿，钟秋可以替母亲找到许多不应该喜杨如盛的理由，他显然愧对冷悠湄的一片情，而且在关键的时刻，令人难以置信地背叛了她，给冷悠湄以及她的家带来了大的羞辱。有一段时期，杨如盛曾是钟家儿女们最仇恨的对象，他们对他的仇恨，远远地超过了对包巧玲的敌视。

杨如盛死于八十年代中后期，钟秋闻讯以后，毅然决定去参加他的葬礼。当年的许多文工团员，接到讣告以后，纷纷赶赴杨如盛所在的那个县城。在遗告别仪式之后，人们聚集在一个小会议室里，缅怀杨如盛的一生。钟秋忘不了那天异常的气氛，因为活着的人在谈论死者的时候，其实只是变着法，乘机诉说自己的私事。包巧玲的发言最长，她陷了的悔恨中，大谈自己怎么幼稚，怎么禁不起诱惑，怎么在男女问题上屡屡犯错，结果一次又一次地给杨如盛造成伤害，包巧玲把自己的过错，统统归结为是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，这盛行于文化大革命中的认错方式，不仅让钟秋到很别扭，而且觉得十分荒唐。在场的老文工团员们，不止一个人脸上了忍无可忍的表情。

由于杨如盛是当年的老文工团员中，不多的被打成右派的人，又由于他的经历最坎坷，因此缅怀的主题，渐渐转移到了对死者的惋惜和颂扬上面。大家难以忘怀的还是杨如盛年轻时的风倜傥，他当时红极一时，是戏剧学校英俊的材生，是文工团中的第一号男主角，是女孩心目中的白王于。话题离不开他当时演戏如何，如何能得到市民的迎，大家一致认为，他如果不参加文工团，继续留在戏剧学校里造，在表演上的天分得到充分发挥，前途也许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。参加聚会的文工团员，有许多都是杨如盛戏剧学校的同学，他们都知他的绰号叫“秋海棠“，知这个绰号对当时的女孩意味着什么。后来大家虽然各走各的路，大多数人改行了，然而谁都不相信当年那么年轻有为的杨如盛，最后竟然会潦倒到这一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