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能老惦记着他。阿二属于那过一天是一天的人，向来不大考虑事情的后果。事实上，早在何老板之前，还是在他当兵吃粮的时候，他的手上就有过一条人命。那是在河南境内，抗战快结束的时候，阿二所在的军队让日本人打败了，他趁机当了逃兵。对于拉壮丁的阿二来说，队伍如果不被打败，想当逃兵还没有那么好的机会。

那时候的逃兵也是严重的社会祸害之一。在国民党控制的区域里，抓逃兵是一件正经的事。有的逃兵人老实，只是逃回家，有的逃兵却落草当了土匪，祸害老百姓。阿二逃来以后，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便衣，他有枪，用枪指着别人，别人不敢不把衣服脱给他。虽然已经离开了战场，然而阿二知自己必须小心翼翼，不能让日本人或是国民党队捉到。随带着的枪也不能随便扔了，沿途吃饭得靠它，而且最后还可以卖钱。阿二白天睡大觉，晚上急匆匆赶路，很快到了安徽境内。

阿二打算把枪卖给沿途的山民，带着一支长枪赶路十分不方便。既然要卖，当然要卖一个好价钱。总算找到了一家买主，说好了价，等对方付了钱，阿二突然耍起无赖，拿了钱就要走人，悍的山民当然不甘心，盯着他要钱，他端起枪，也许只是吓唬吓唬人，但是不知怎么枪就响了。那山民向后一仰，顿时送了命。阿二见打死了人，枪也不敢要了，连夜赶了几十里路。杀人偿命的理他是懂的，也不敢回家了，索满世界狼。

有人打死了人，一辈胆战心惊。有人却因此里外里，破罐破摔，胆反而大起来。阿二打死了人，不仅不往心上去，而且在周家当了帮工以后，还把这事堂而皇之说给别人听。他的胆越来越大，反正自己是光一条，他谁也不怕。他不怕别人，别人只好怕他。人们知他杀过人只会更怕他，没人愿意多事去告他。这事说无凭，公安局也未必得了。阿二是在解放初期到周家来当帮工的，这时候他其实已是个十十足足的无赖了，吃喝嫖赌样样都沾。

正如陆福田所说，阿二确实打过他陆翠萍的主意，陆翠萍看不中他，他也没办法。至于他和周家少东家的大太太文秀是否有一手，这就很难说清楚。他甘心充当周家少东家的杀手，恐怕和陆翠萍拒绝他有关。周家老案陈尸真相大白以后，阿二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少东家上。他说他只是听命于主人的吩咐，只是为了不多的一笔钱。少东家已死了多年，许多事死无对证，但是认为阿二仅仅是为了钱，恐怕有些片面。

8

何老板那天晚上去周家老宅，来开门的是阿二，他神恐怖地看着何老板，不怀好意地哆嗦着说：“唉哟，何老板真来了，好好好，正等你呢。”

何老板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妥，捺不住兴冲冲，神鬼脸地说：“少东家这一阵可好？”

“好，好。”阿二鬼鬼祟祟地看了何老板一，便把他往客堂引。何老板一路走，睛一路滴溜溜转着，寻找他的相好陆翠萍。他虽然和陆翠萍勾搭上了，但是谈不上有多喜她。毕竟周家少东家曾经接济过他，和陆翠萍私通，何老板难免有些内疚。

“大太太这一向怎么样？”何老板了空的客堂，随问。

阿二不作任何回答，转要走，临走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何老板说：“对了，何老板，你先坐一会儿，我去跟少东家说一声你来了。”

何老板拉住要离去的阿二，还是忍不住问了：“二太太今天在不在？”

“二太太？”阿二的睛里，闪过一很不自然的仇恨目光，话里有话地说“二太太当然在家！”

何老板有些不好意思，笑着掩饰自己的窘态，连声说：“没什么，没什么，对，你去告诉少东家，就说我来了。顺手也把剃的家伙一带来，别忘了带皂，反正这你都知。我就在这等着好了。”

阿二也不回地走了。

客堂里只是在靠门的地方亮着一盏极昏暗的电灯。何老板孤零零地坐在那，左等右等，就是没有人来。外面奇的黑，月亮还没有升起来，何老板等得实在有些不耐烦，走到门，大声地喊阿二。

没有任何人回答，静悄悄只听得见风树叶的沙沙声。何老板喊了几声阿二，又喊别的人。“少东家！大太太！”还是没反应，大宅里陡然之间变得森森的，何老板站在门大叫了一阵“怪事，人呢？”

一个黑影神鬼没地慢慢现在何老板面前，何老板吓了一大，连忙往后退，在后退的过程中，总算看清了来人是谁，这是少东家的小老婆陆翠萍。

“唉哟，我的妈，是二太大，你吓了我一。”

陆翠萍蓬垢面，迟迟疑疑地走了客堂，睛通红，满是委屈地嘟着嘴，看着何老板。

何老板一副吃惊面孔，探对外面望望，轻轻地问陆翠萍：“翠萍，这是怎么了？”

陆翠萍似乎有一肚的话要说，说不来，突然双手捂着脸，号啕开了。何老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，睛不住地往外看，慌忙上前安她：“翠萍，你不能哭，小心叫别人看到。”陆翠萍依然是哭，何老板跺脚说：“你这一哭，我就说不清了。”陆翠萍哭得更厉害，哭着哭着，压低了嗓，轻声说：“你今天不应该来！”何老板无可奈何地说：“又不是我要来，是少东家派阿二来喊我的，我又不想来。”